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我不会不管你的,星钺
...
-
“嗤——”
厚重冰冷的合金气动门彻底咬合锁死,把最后一缕惨白刺眼的光线硬生生隔绝在外。
黑暗像深海的死水,骤然倒灌,吞没了整个狭窄的休整舱。
隗星钺紧绷的背脊在这一刻骤然脱力,顺着冰冷坚硬的金属舱门,一点一点狼狈地滑坐到地面。
她蜷起长腿,修长结实的手臂死死环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又微弱的喘息。
后颈的冷汗浸透了作战服。心口那道幽蓝虫纹虽然不再滚烫,却在皮肉下沉重、缓慢地搏动着,像一只钉在血肉里的跗骨之蛆,每一次跳动,都在冰冷地嘲弄着她的懦弱。
她不敢。
那个横扫星际战场、连歼星舰炮火都敢正面硬撼的战神,此刻竟会因为老友手里一枚小小的采血针头,怕得浑身发抖。
哪怕只是一滴血……
她体内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血液。只要一滴落进光谱分析仪,染色体畸变、异种RNA逆转录、属于众虫之母那无法抹去的基因图谱……所有遮羞布,都会被瞬间撕得粉碎。
一旦真相大白,阿迪莱会怎么看她?
那个曾经最信任的战友,如今变成了全人类最大的威胁、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种源头?
宫理会怎么看她?
一个把机甲工程当作毕生信仰的顶尖科学家,难道要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王牌驾驶员,蜕变成一头野蛮嗜血的虫族母皇?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背叛。
应砚舟拔剑指向她的那一刻,碾碎了她整个人生,也踏碎了她全部真心。那种被所爱、所信赖之人从背后狠狠刺穿的剧痛,一次,就足以让人疯魔一辈子。
她筑起厚重硬壳,伪装成刀枪不入的战神,可剥开这层外壳,她在人类的世界里……早已一无所有。
荣耀与功勋,被帝国皇帝视作功高震主的隐患,化作索命的绞索;
相守十年的爱恋与婚约,沦为应家攀附权势、交易利益的血腥筹码;
就连她的躯体,她身为人类仅剩的尊严与身份,也在虫母临死的剧毒反扑下,被彻底、不可逆地异化、剥夺……
如果连阿迪莱和宫理也……
隗星钺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她们是她与人类世界,最后一丝单薄的牵连。
倘若连这最后一缕光也熄灭,她便真的彻底孑然一身,再无半分退路,沦为游离在人类之外的、孤独的怪物。
……
走廊另一头,临时改装的维修实验室内。
“啪——!!”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响骤然撕裂死寂!
那台昂贵精密的便携式神经检测仪,被宫理狠狠掼砸在防爆金属墙面上。机身瞬间分崩离析,脆弱的光学元件和电路板碎裂四溅,迸出星星点点惨淡的电火花。
宫理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撑在覆满机油与图纸的实验台上,沉沉垂着头。
细碎的发丝被汗水黏贴在脸颊两侧,鼻梁的眼镜歪斜地挂着。那张常年泡在实验室、素来病态苍白的脸上,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神经质抽搐着。
“呵……哈哈……”
一声怪异短促的干笑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似哭似笑,透着一股近乎荒诞的崩溃: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有什么好猜的?!”
心里要是没鬼,她为什么要躲?!身上要是干干净净,又怎么会连一管最基础的血,都不敢给!
“隗星钺……你真把我当傻子吗?!”
宫理猛地抬头,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虚空,音调神经质般陡然拔高,声音撕裂发颤:
“你骗得了阿迪莱,你骗得过我吗?!非典型人类波谱……超高频生物共鸣……SSS级神话阈值……除了那个该死的虫母,这片星系里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种波形?!”
她猛地扯下眼镜狠狠掼在实验台上,双手抱住胀痛欲裂的脑袋,脚步踉跄地在实验室里焦躁乱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会成了虫母?!”
“你不是杀了它吗?!为什么它死了……为什么……你变成了它?!”
防备我?
不信任我?
方才隔着那一道密闭舱门,隗星钺眼底那冰冷戒备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她的心!
“难道我会不管你吗?!”
宫理眼眶通红,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狠狠氤湿了冰冷的图纸。
“隗星钺,你这个混蛋!你以为我是应砚舟那种为了利益出卖你的畜生吗?!我会怕你变成所谓的怪物吗?!我会把你交出去换取筹码和前途吗?!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抛下你?!”
当初她被软禁在第七研究所,外界的消息被死死封锁,隗星钺被围剿、被背叛,她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了也只能在囚牢里无能为力!
可现在不一样了。
隗星钺就在她眼前,就在这艘船上。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袖手旁观,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隗星钺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不会不管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她颓然地跌坐在杂乱的工学椅上,双手死死揪住发丝,眼底的碎光癫狂又混乱。身为顶尖科研者的大脑,此刻以一种近乎病态的速度疯狂运转。无数被军部列为最高禁忌的实验构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该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能净化吗?血液透析?全身换血?不行。如果已经是基因层面的逆转录,强行清除异种基因就等于摧毁她整套免疫系统,她会当场休克死亡!”
“靶向基因剪切呢?要是能拿到纯净的原生代人类干细胞……可整个星际,去哪里找能压制虫母血脉的原始细胞?!”
“不可逆……这种深度的异化,根本就是不可逆的……”
宫理的思绪骤然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想起帝国最高绝密档案中,关于虫母的核心生理记载——
虫母,万虫之源。
它真正骇人听闻的从不是肉身战力,而是那足以笼罩整片恒星系的恐怖精神支配力。一念之下,亿万虫族皆可为其赴死、以身殉道!
而虫母本身的躯体防御,在宇宙无数顶级异种中,本就算不上最强,甚至在某种层面上……极度脆弱。
当初隗星钺能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斩杀前虫母,正是精准抓住了它护卫防线被机甲撕裂、本体防御空虚的致命破绽。
而现在,这是一只落单的、新生的、没有任何成熟虫群护卫的半异种虫母。
她甚至还执拗地守着人类的自尊,蜷缩在人类的疆域边缘,卑微苟活。
“太危险了……”
宫理神经质般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咬破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浑身浸透了彻骨的寒意。
“太危险了……这只落单的虫母一旦被帝国察觉,皇帝会不惜调动全部主力舰队,将她彻底轰成宇宙尘埃!就算军方抓不到她,黑市的亡命之徒、觊觎虫母基因的各大家族……他们会把她锁在解剖台上当成活体基因培养皿!!”
她必须拥有自保的底牌,必须掌控绝对的力量!
“她需要武器……需要一台能完全承载她力量的专属机甲……”
宫理猛地扑至光脑前,指尖剧烈颤抖,敲击界面的动作慌乱又急促。她疯狂调取海量机甲图纸库,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偏执:
“血滴已经彻底废了。传统合金骨架、人类制式的仿生神经纤维,根本扛不住SSS级精神力的暴烈冲击,再强行接驳一次,整台机甲就会从内部崩解粉碎!
想要承载虫母级的生物波谱,就必须摒弃人类机甲的固有的机械逻辑!
活体组织……没错!用高阶变异异种活性组织作为核心传导介质,搭建一□□一无二的SSS级生物机甲!以虫克虫,借异种生物共鸣分担精神反噬,彻底适配她如今的躯体与力量!”
指尖在虚拟光屏上飞速游走,绘制出密密麻麻的生物神经矩阵。宫理眼底亮得骇人,偏执疯狂,宛如一位背弃人类公理、坠入魔道的研究者。
可画着画着,她的手骤然僵凝在半空。
“等等……”
宫理死死盯着光屏上那具形态狰狞、如同鲜活异兽的机甲雏形,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我……我在想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一个人类科研学者!我这辈子研发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人类消灭异种,守卫边疆!可现在——我居然处心积虑,要为一只虫母,打造一副足以横行星海的杀戮兵器!”
她疯了。
她真是彻底疯了。
若是这台禁忌生物机甲成型,若是让拥有SSS级精神阈值的虫母,配上这具完全适配异种力量、无懈可击的活体机甲……整个人类帝国究竟会面临什么?!
“不……不行,先别慌,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宫理狠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她颤抖着擦去嘴角渗出来的血丝,眼底全是自欺欺人的挣扎与惶恐:
“先想办法弄到她的生物样本……对,一根头发、一滴血就够了……说不定只是浅层的组织感染,说不定高纯度基因抑制剂真的能彻底压制住异变……只要压下去,她就还是隗星钺,还是那个战神……”
“可如果……真的彻底不可挽回了呢?!”
另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疯狂撕扯。
“她快压制不住了!今天在死棘带,那股母皇的精神共鸣已经失控过一次!(她猜得好准)如果彻底压不住,帝国一旦围剿,赤手空拳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宫理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工学椅里,神经质地撕扯着头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还是得造……生物机甲的底层框架必须先搭好……那是底牌,万一被逼到绝路,她得有保命的东西……”
“还有精神药剂……对,高浓缩神经抑制剂!要是哪天虫母的本能彻底压垮了她人类的理智,我手里必须有能强制让她清醒的东西。我不能看着她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食人野兽,我得把她拉回来……
那一整夜,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从未熄灭。
困在理智与疯狂夹缝里的科学家,像个濒临失常的疯子,一边在违背人类文明伦理的生物机甲图纸上飞速落笔,一边调配着绝密的中枢神经抑制配方。
她想了整整一夜,推演了成百上千种面对“怪物”的可能,连最绝望可怖的结局都预想到了——
可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自始至终,没有闪过哪怕一丝……要放弃隗星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