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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常 陆则辞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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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辞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昏昏黄黄,墙上贴着几张小广告,被撕了一半,留下黏糊糊的胶印。沈染跟在陆则辞身后上楼,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你紧张?”陆则辞在前面偏过头看她。
“谁紧张了。”沈染嘴硬,可她攥着茶叶盒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陆则辞笑了一声,没拆穿她。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质气息,暖融融的。
“妈,我们回来了。”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罩着碎花布套,茶几上铺着白色蕾丝垫,上面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旁边是一排相框。沈染的目光扫过去,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
那是陆则辞高中毕业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有点傻。旁边还有一张,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骑在一辆小自行车上,门牙缺了一颗。
“看什么呢?”陆则辞凑过来。
“看你小时候。”沈染伸手点了点那张缺牙的照片,“还挺可爱的。”
陆则辞伸手把相框翻了个面:“别看了。”
“你心虚什么?”
“没有。”
陆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清蒸鱼。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比下午柔和了许多。她看了沈染一眼,又看了陆则辞一眼,把鱼放在餐桌上。
“来了就坐吧。”
沈染把茶叶递过去:“阿姨,给您带了点龙井。”
陆母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有心了。坐吧。”
饭桌不大,四菜一汤,家常的味道。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木耳,外加一碗番茄蛋汤。陆则辞拉开椅子让沈染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了。陆母坐在对面,拿起筷子,示意开饭。
沈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偏甜,肉炖得酥烂,和陆则辞做给她吃的味道不太一样,但同样好吃。
“怎么样?”陆母问,语气淡淡的,但目光落在她脸上。
“好吃。”沈染说,是真心的。
陆母没再接话,低头吃饭。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沈染觉得这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张力,像暴风雨前闷闷的空气。她低头扒饭,余光瞥见陆则辞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细心地剔掉了刺。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陆母都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吃?”陆母问。
“她喜欢吃鱼。”陆则辞说。
陆母看了他两秒,又看了沈染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沈染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陆则辞的腿,示意他收敛点。陆则辞面不改色,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菜。”他说。
沈染认命地低头吃菜。
饭吃到一半,陆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沈染。
“你母亲的病,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沈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如实回答:“四年前。”
“现在情况怎么样?”
“时好时坏。大多时候不认得人,偶尔清醒。”沈染的声音平静,“她住在疗养院,有专人照顾。我每周去看她两三次。”
陆母点了点头。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染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
“则辞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一个人照顾母亲,还要顾工作室,不容易。”
沈染没接话。她不知道这话后面跟着什么。
“我下午说话可能不好听,”陆母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我这个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则辞这些年一个人,我看着也心疼。他从前的事我不全知道,可他这些年不肯谈恋爱,我知道他心里有事。现在他把你带回来,我就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陆则辞,又转回沈染。
“你们俩的事,我不拦。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她的语气重了些,“则辞这个孩子,认准了就不回头。他认准你,你就别让他失望。”
沈染看着陆母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陆则辞的很像,深色的,沉静的,里面藏着经年累月的克制和不肯轻易示人的柔软。
“阿姨,”沈染开口,声音稳而轻,“我明白。我不会。”
陆母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凉了。”
饭后陆则辞去洗碗,沈染要帮忙,被陆母拦了。
“让他洗。他洗得干净。”陆母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染走过去坐下。陆母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照片。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递给沈染。
沈染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一片红枫林,一个少年站在树下,背对着镜头,仰着头看树冠。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也不讲究,可那个少年的背影沈染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则辞。大概十几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肩膀还没长开,瘦瘦的。
“他高二那年秋天拍的。”陆母说,语气平平的,“回来跟我说,妈,林深的红叶真好看,以后我要带一个人去看。”
沈染捏着照片,指尖微微发烫。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他每年秋天都去,一个人。”陆母把铁盒盖上,看着沈染,“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树。我心想看树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等人。”
她偏过头看着沈染,目光里那层审视终于褪干净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温和。
“沈小姐,我下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则辞一个儿子,他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就这一件事,让我操了十几年。”
沈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林深,等我”。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回铁盒里。
“阿姨,”她抬起头看着陆母,眼眶有些湿,但声音很稳,“我让您操心了。对不起。”
陆母摆了摆手,没说话。她站起来,把铁盒放回茶几底下,然后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陆则辞正站在水池前洗碗,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泡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听,”陆母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他在家从来不做家务。今天破天荒了。”
沈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则辞背对着她们,衬衣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肩线随着洗碗的动作微微耸动。他确实在哼歌,很轻,听不清旋律。
陆母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小时候,从来不哼歌。做什么都闷着。后来上了高中,有天回来忽然就爱笑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那时候吧。”
沈染没说话。她看着陆则辞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陆则辞洗完碗转过身,看见两个女人都盯着他看,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沈染站起来,走过去,“碗洗好了?”
“洗好了。”
“那走吧。”她拿起自己的外套,“时间不早了,阿姨该休息了。”
陆母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沈染换好鞋,转过身想道别,陆母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炖汤。”
沈染点头。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点堵。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转身下楼。
陆则辞跟在后面,跟他妈说了句“早点睡”,带上门追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错。
走到楼下时,沈染忽然停住。
她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秋夜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怎么了?”陆则辞走到她旁边。
沈染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温柔。他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等她开口。
“你妈把你高中的照片给我看了。”她说。
陆则辞愣了一下:“哪张?”
“你站在枫树下那张。”沈染看着他,“背面写了字。‘林深,等我’。”
陆则辞沉默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那时候小,随便写的。”
“骗人。”沈染盯着他的侧脸,“你从来不在照片背面写字。你连课本上都不写名字,嫌麻烦。”
陆则辞被她拆穿,没再辩解。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十指扣住,往车边走。
“走吧,”他说,“外面冷。”
沈染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挣开他的手。陆则辞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秋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
“陆则辞。”
“嗯。”
“你等了多久?”
他没说话。秋夜很静,远处有虫鸣,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站在三步之外,砖红色的开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没算过。”他说,声音低而缓,“反正等到了。”
沈染快步走上去,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动作太突然,陆则辞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伸手环住她的肩,收紧。
“沈染,”他声音闷闷地落在她头顶,“我妈看着呢。”
沈染从他怀里抬起头,偏头往五楼看了一眼。窗户后面确实有个人影,被灯光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
“走吧。”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则辞站在车外,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嘴角弯了弯。他抬头朝五楼窗户挥了挥手,然后弯腰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时,他看见沈染低着头,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一张照片——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没问。他知道她在存什么。
车子驶入夜色。副驾驶的座椅又被调后了一点。陆则辞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格。
沈染靠着椅背,闭上眼。她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字迹歪歪斜斜的,写着少年的心事。
林深,等我。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顶,满山红叶在风中翻涌,他站在她旁边,说“我等你”。从十七岁到三十岁,从林深到城市,从一片枫叶到另一片枫叶。
他确实等到了。
而她,也终于走到了他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