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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叩门 祁峥叩门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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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叩门
夜色彻底吞没老小区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晚风穿过狭窄的楼栋缝隙,带着深秋刺骨的凉,从阳台缝隙钻进来,掀起窗帘边角,轻轻扫过祁峥的睫毛。
他洗完澡,头发半湿,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落在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领口。书桌台灯调至最暗的亮度,暖黄光线圈出一方小小的安静天地,摊开的数学试卷空荡荡一片,笔尖悬在卷面许久,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傍晚那句沙哑的应答。
——谁?
——是我,祁峥。
——放那就好,谢谢。
向芃溯的声音变了好多。
从前清亮、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通透,笑起来张扬又热烈,说话语速轻快,总爱叽叽喳喳围着他絮叨琐事。可今天隔着门板传来的嗓音,干涩、沙哑、钝钝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开口,声带磨得发疼,连语调都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
祁峥指尖抵着试卷冰凉的纸面,轻轻闭了闭眼。
他不敢细想这八个月里,向芃溯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父母骤然离世,天塌地陷。昔日完整热闹的家,一夜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本该奔赴滚烫前程的高三,变成困住他一生的寒冬。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死死裹住,拖入无人救赎的深渊。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人人都同情向芃溯,人人都在惋惜那个可惜的少年。
可没有人真正敢靠近他。
亲戚来过几次,劝他出门、劝他读书、劝他好好活着,换来的只有紧闭的房门和长久的沉默。邻居路过他家门口,只会低声叹气,议论一句“好好的孩子毁了”,随后匆匆走开,无人停留。
所有人都在叫他振作,唯独没有人陪他沉沦。
只有祁峥,日复一日,隔着一堵墙,陪着他熬漫长黑夜。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是班级群的消息刷屏。
同学们在聊月考成绩、聊补课安排、聊明年的高考,聊考完试要去旅游、要去见山海、要奔赴各自滚烫的未来。
热闹鲜活的青春,本该也属于隔壁的少年。
向芃溯本该坐在教室里,和他们一起刷题、一起抱怨试卷太难、一起期待毕业。他本该穿着干净的校服,在球场奔跑,在晚风里大笑,在十八岁的年纪肆意张扬。
可现在,他被困在漆黑的房间里,与世隔绝。
祁峥指尖划过屏幕,默默关掉群消息提醒,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窗外夜色更浓,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饭菜香气、闲谈声、孩童嬉笑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人间烟火滚烫热闹。唯独三楼靠里的那户人家,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那是向芃溯的家。
祁峥起身走到阳台,双手撑在栏杆上,静静望着隔壁紧闭的遮光帘。
布料厚重暗沉,死死遮住所有光线,像是刻意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温暖与光亮。没有灯光、没有动静、没有声响,整座屋子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他其实有无数次机会敲门。
从夏天到深秋,从蝉鸣聒噪到落叶纷飞,无数个黄昏、深夜、清晨,他都站在这里,犹豫、迟疑、进退两难。
他太懂抑郁症的敏感与脆弱。
他看过无数心理科普,知道对于深陷情绪深渊的人来说,强行的陪伴、刻意的安慰、自以为是的善意,都是负担,都是逼迫,都是二次伤害。
所以他不敢贸然闯入,不敢强行拉他出来,只能小心翼翼、一点点试探。
傍晚那一次简短的应答,是这半年以来,向芃溯对他最温和的回应。
没有冷漠拒绝,没有彻底无视,只是安静地收下他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微弱,却珍贵。
像沉沉黑夜里,裂开的一丝微光。
祁峥低头看了眼楼下昏暗的路面,心底慢慢生出一点勇气。
或许,可以再近一点。
不再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不再只是隔着门板说话。
明天,他想真正走进那扇门。
一夜浅眠。
祁峥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零碎的旧画面。
夏天的院墙、冰镇汽水、笑着招手的少年、漫天晚霞,画面一转,又是漆黑的房间、紧闭的门窗、空无一人的楼道。光明与黑暗反复交织,拉扯得人心头发酸。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光淡白,薄雾笼罩着整座小区。
祁峥早早醒来,洗漱收拾完毕,背着书包出门。早读、上课、课间、刷题,一整天的校园生活一如往常,平静规律。同学依旧打闹说笑,老师依旧反复强调高考的重要性,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压迫感层层叠加。
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一个人停在了原地。
傍晚放学,夕阳依旧温柔,染红半边天际。
祁峥没有像往常一样拖沓,提前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校门。路过校门口的水果店,他停下脚步,精心挑了一盒切好的清甜火龙果,又买了一袋软糯的香蕉,都是温和不刺激、好下咽的水果。
向芃溯胃口极差,几乎不怎么吃饭,硬的、酸的、凉的,他大概率都吃不下。只有软糯清甜的水果,或许他愿意尝两口。
老板细心打包好,递给他的时候笑着说:“小伙子天天买水果,是给家里人带的?”
祁峥轻轻点头,没有解释。
不是家人。
是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守护了很多年的少年。
回到小区,暮色温柔,落叶铺满楼道台阶。
祁峥站在向芃溯家门口,指尖拎着温热的水果礼盒,心跳比昨天更稳,却也更紧张。
昨天他只是试探。
今天,他想要真正叩开这扇紧闭已久的门。
声控灯安静熄灭,楼道陷入昏暗,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祁峥抬手,指腹轻轻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木质门板微凉,带着长久封闭的潮湿气息,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下。
——咚、咚、咚。
三声轻叩,温柔缓慢,不急促、不压迫,像是生怕惊扰了屋内沉寂的人。
楼道重新亮起昏黄灯光,光影落在他挺拔安静的侧脸上,眉眼沉静,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忐忑。
屋内沉寂了很久。
久到祁峥几乎以为,不会再有回应。
就在他准备放下水果、安静离开的时候,门内终于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细碎的脚步声缓慢靠近,木地板摩擦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门内传来沙哑低沉的嗓音,比昨天更虚弱,带着刚从混沌失神中抽离的茫然。
“谁?”
祁峥喉结轻轻滚动,放软所有语气,声音温和干净:“向芃溯,是我,祁峥。”
门内安静了几秒。
没有立刻拒绝,没有立刻沉默。
又过了片刻,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咔哒——
轻微的声响划破死寂。
老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光线从祁峥身后的楼道灯落进去,勉强照进屋内昏暗的一角,也照亮了门后站着的少年。
祁峥的呼吸,骤然一滞。
时隔八个月,他终于再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向芃溯。
少年瘦得脱了形。
曾经匀称挺拔的身形,如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宽大的灰色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脸色是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是长久失眠、日夜沉沦的疲惫。
他的头发柔软凌乱,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
那双曾经亮晶晶、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空洞沉寂,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色彩,只剩下一片沉沉死水。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不敢看人,也不敢抬头看外面的世界。整个人蜷缩在门后,带着极强的防备与怯懦,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小兽。
仅仅一道门缝,就让祁峥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那个永远热烈、耀眼、无所畏惧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怎么了?”
向芃溯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茫然的迟钝,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与人面对面说话,连沟通都变得笨拙。
祁峥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目光放得极柔,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流露出怜悯与心疼,生怕刺激到他敏感脆弱的情绪。
他轻轻拎起手里的水果,声音平缓温和:“我放学买了点水果,软糯的,不凉,你可以吃一点。昨天的橘子,你吃了吗?”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劝你好好吃饭,没有说你别这样。
所有说教、所有安慰、所有鸡汤,他全部避开。
只是最平淡、最日常的一句闲聊,像从前无数个普通傍晚那样,自然又松弛。
向芃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小声应答:“吃了,很甜。”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祁峥心头微微一松。
还好。
他没有拒绝,没有抵触。
“嗯。”祁峥轻轻点头,顺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温柔且不逼迫,“我可以进去坐两分钟吗?不打扰你,我就待一小会儿。”
话音落下,楼道再次陷入安静。
祁峥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如果向芃溯不愿意,他立刻转身离开,绝不纠缠,绝不给他造成半点压力。
几秒、十几秒、几十秒。
漫长的沉默之后。
门口单薄的少年,轻轻侧了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木门的缝隙,无声地、缓慢地,又开大了一点。
没有言语。
却是最温柔的默许。
祁峥心口轻轻一颤。
他拎着水果,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进房门。
一脚踏入屋内的瞬间,浓重的沉寂与潮湿扑面而来。
遮光帘全部紧闭,没有一丝自然光,屋子昏暗暗沉,空气不流通,带着长久封闭的沉闷气息。客厅安静得可怕,没有电视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人间声响,安静得近乎窒息。
家具落着薄薄一层浅灰,整洁却冷清。
茶几上空空如也,沙发角落堆着一件随意搭着的薄外套。整个屋子,冷清、荒芜、死寂,完全没有曾经温暖热闹的模样。
这是困住向芃溯整整八个月的牢笼。
是他日夜沉沦、独自崩溃、无人知晓的深渊。
祁峥站在玄关,没有乱走,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静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向芃溯轻轻带上房门,重新落锁。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个立于人间安稳,一个困于深渊黑暗。
向芃溯依旧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坐吧。”
祁峥应声,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将水果轻轻放在茶几中央。
他抬头,目光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心底温柔又沉重。
没关系。
不急。
慢慢来。
这是他时隔八个月,第一次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从今往后,他会一点点叩开他紧闭的心门,一点点陪他熬过所有漆黑长夜。
哪怕他走得很慢,哪怕他永远走不出来。
他陪着他。
一直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