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空候》Haneen

1、隔墙 丧亲抑郁的

　　第1章｜隔墙
　　深秋的风裹着枯黄的悬铃木叶，卷过老小区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下午六点半，夕阳把天边烧出一层浑浊的橘红，教学楼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放学提示音，混着走廊里少年们喧闹的说笑声，一层一层漫出来。祁峥背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指尖捏着半块被捏软的橡皮，缓慢走出高三教学楼的大门。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扎堆，嘴里讨论着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还有越来越近的高考倒计时。
　　“还有两百多天，我真的要疯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根本啃不动。”
　　“等考完试咱们去海边玩，我早就想好去哪了。”
　　“祁峥，你打算报哪个城市的大学？”
　　有人转头问他。祁峥微微侧头，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平静，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他没有多说，脚步没有停下，慢慢和喧闹的人群拉开距离。
　　别人眼里，祁峥是班里最稳的那一类学生，性格内敛，成绩稳居前列，话不多，做事永远沉着冷静。没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牵挂就在一墙之外，在这个老旧居民小区里。
　　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城市黄昏，车窗外面，街灯次第亮起。祁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放空，思绪飘回隔壁那栋楼。
　　老小区建成快三十年，墙皮斑驳，楼道里永远飘着淡淡的煤烟、潮湿霉味，还有隔壁住户做饭飘来的饭菜香气。祁峥家和向芃溯家，仅仅隔着一道两米高的红砖院墙。小时候两人常常趴在墙头说话，隔着半米的距离，分享零食，交换漫画书。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祁峥下车，踏入熟悉的小区大门。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一踩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单元门的铁门锈迹斑斑，推拉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缓步走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大门。
　　屋内静悄悄的，父母还在单位加班。房间的布局他熟到骨子里，玄关放着拖鞋，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旧沙发。祁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走到阳台。
　　阳台的护栏生锈，他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自然而然投向隔壁的阳台。
　　向芃溯家。
　　厚厚的深色遮光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板，严严实实地拉着，密不透风，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阳台的花盆早就空了，从前向芃溯妈妈在这里种满月季，每到春夏，一墙的花会顺着院墙蔓延，香气飘到祁峥家阳台。
　　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花盆，落满灰尘。
　　祁峥的呼吸轻轻放轻。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八个月。
　　八个月前的某个雨夜，向芃溯父母开车返程，在高速上遭遇严重车祸，两个人当场离世。一夜之间，那个永远充满笑声的家，轰然崩塌。
　　祁峥还记得出事前的向芃溯。
　　高高瘦瘦，皮肤白皙，笑起来眼尾会弯起来，眼角有浅浅的卧蚕。篮球打得很好，每次打完球，满头大汗，会隔着院墙喊祁峥的名字，把冰镇汽水从墙头上递过来。高中课间会跑到祁峥班级门口，塞给他一颗水果糖，叽叽喳喳和他讲今天遇到的趣事。
　　向芃溯是那种自带阳光的少年，热烈鲜活，像夏天永不落幕的晴天。祁峥的暗恋，就是在无数个这样细碎的瞬间里悄悄生根发芽。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只默默站在离向芃溯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闪闪发光。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葬礼过后，一切都变了。
　　向芃溯不再出门，不再去学校。曾经爱笑的少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世界。学校老师、亲戚轮番上门劝说，都被他沉默地挡在门后。
　　祁峥也很久没有亲眼见到他。
　　最开始的几个月，祁峥只敢远远看着紧闭的窗帘。他怕自己贸然敲门，会刺激到向芃溯。抑郁症三个字，他查过无数次资料，知道不能随便说教，不能一味劝对方振作，很多时候，善意的语言，都会变成伤人的利刃。
　　他只能隔着这一道砖墙，静静担心。
　　祁峥转身回到客厅，弯腰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袋橘子。是今天放学路上，在小区门口水果店买的。老板说这批橘子很甜。他下意识就想起向芃溯，从前对方最爱吃橘子。
　　指尖捏着冰凉的橘子外皮，祁峥走到客厅的窗边，目光再次落在隔壁紧闭的窗户上。
　　心底反复拉扯。
　　要不要敲门？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想去看看他，想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可又害怕，害怕敲门声会惊扰到屋内封闭的人，害怕向芃溯不愿意看见任何人，包括自己。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是曾经最好的朋友。可那场灾难之后，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比眼前这道红砖院墙厚重千万倍。
　　祁峥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橘子凹凸的表皮，脑海里翻涌出零碎的回忆。
　　高二的夏天，傍晚很热，蝉鸣聒噪。向芃溯翻过院墙，跳到他家阳台，怀里抱着两颗冰镇西瓜。
　　“祁峥！我妈刚切好的，分你一半。”少年额头上挂着汗珠，笑得明亮，“快点，趁冰。”
　　两个人坐在阳台地板上，啃着西瓜，看漫天晚霞。西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向芃溯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篮球赛，说自己投进了绝杀球，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祁峥看着他，心跳悄悄乱了节拍，只能低头，假装专心啃西瓜，把汹涌的心意全部藏在心底。
　　还有高三开学的秋天，两人一起走在这条小区路上，讨论未来。向芃溯兴致勃勃规划高考，说想考南方的大学，想去看海，还转头问祁峥：“祁峥，你以后去哪？我们可以报同一个城市。”
　　那时的期待滚烫，仿佛前路一片光明。谁也想不到，仅仅几个月之后，所有的憧憬全部粉碎。
　　祁峥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
　　他知道向芃溯现在是什么样子。听小区邻居偶尔闲聊提起，说少年整日闭门不出，房间永远关灯，很少吃东西，瘦得脱了形。亲戚上门送物资，只能把东西放在门口，隔着一扇紧闭的木门简单对话。
　　他很难想象，那个曾经鲜活热烈的少年，被困在昏暗无声的房间里，独自承受无边无际的痛苦。
　　祁峥低头看向手里的橘子。
　　要不，就送过去试试。不用久留，放下东西就走，不打扰他。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拿起那袋橘子，脚步缓慢走向玄关。穿上鞋子，拉开家门，走到楼道里。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长。向芃溯家就在隔壁，仅仅隔了两步台阶。
　　祁峥站在他家门前，心脏砰砰地跳动。
　　他抬起手，悬在门板上方，指尖距离冰冷的木门只有几厘米。
　　抬手，放下。又抬起，又收回。反复好几次。
　　他在心里演练要说的话。不用多，简单一句就好。
　　我路过买了点橘子，放你门口。
　　不要追问，不要劝他出门，不要提起那些沉重的往事。只是一个简单的、不带压力的问候。
　　声控灯忽然暗下去，楼道陷入昏暗。祁峥轻轻咳嗽一声，灯光再次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指尖轻轻叩击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动静。
　　祁峥静静站在门外，等待着。几十秒过去，里面依旧一片死寂。他几乎以为，不会有回应。
　　就在他准备放下橘子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内传来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闷闷地飘出来。
　　“谁？”
　　那声音很轻，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沙哑，陌生得让祁峥心头猛地一揪。
　　是向芃溯。
　　祁峥稳住呼吸，声音放得尽量平缓温和：“是我，祁峥。我买了一点橘子，给你放门口。”
　　门内安静了很久，许久，才再次传来应答：
　　“……放那就好，谢谢。”
　　没有开门。
　　祁峥弯腰，把橘子袋子轻轻放在门口的脚垫上。塑料袋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记得吃。”他轻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敲我家门就行，我就在隔壁。”
　　门里面没有再回话。
　　祁峥在门口又静静站了十几秒，没有继续敲门。他知道，能得到一句回应，已经很难得。
　　转身，慢慢走回自家门口。进门，关上家门，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持续跳动。
　　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走到阳台，再次望向隔壁。窗帘依旧死死拉着，没有一丝晃动。
　　祁峥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底默默想着。
　　慢慢来。不急。
　　如果他不愿意开门，那我就一次次来，一点点靠近。哪怕只是隔着一扇门，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久，不知道向芃溯什么时候能走出困住自己的黑暗。可他清楚，自己不会走开。
　　暗恋藏了许多年，从前没有机会说出口。现在，他不敢奢求什么，唯一的心愿，只是希望墙对面那个少年，能好好活下去。
　　暮色越来越沉，天边最后一点橘色落日彻底消失，城市万家灯火逐一亮起。老小区的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炒菜交谈的细碎声响。
　　祁峥依旧站在阳台，隔着一道红砖隔墙，静静望着那片漆黑紧闭的窗帘。
　　墙的这一边，是他。
　　墙的那一边，是被困在黑暗里的向芃溯。
　　一墙之隔，像隔着一整个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