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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手上的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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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的筆猛地一頓。
一團帶著滾燙溫度的暗橘色火星,在筆尖與泛黃紙張的摩擦間毫無預兆地炸裂開來,生生在「恐怖故事」這四個字上,燒出了一個焦黑的窟窿。
因為在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個比「殺死那個孩子」更讓人感到背脊發涼、更令人絕望的哲學真相——
我甚至連他是怎麼笑的,都想不起來了。
這才是成年人最殘忍的骨質疏鬆。我們每天在現實世界裡像一具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一樣運轉,我們記得每個月的房貸數字,記得客戶最刁鑽的喜好,記得在社交場合上最得體的微笑弧度。我們以為自己記得一切,可直到被流放到這間北緯91度的旅館裡、直到我試圖下筆去記錄那個孩子的輪廓時,我才驚恐地發現:
我早就忘記了,從前的那個自己,曾經是多麼容易感到快樂。
我想不起來了。
那時候的快樂不需要年終獎金的數字來點綴,不需要昂貴的酒精來麻痺,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給予認可。
那時候的快樂,只是盛夏午後一隻兩塊錢的蘇打棒冰,融化在指縫裡黏糊糊的甜味;只是暴雨過後,穿著雨鞋毫無顧忌地踩進水坑時,那濺起半米高的髒水;只是在放學路上看見一隻在圍牆上曬太陽的流浪貓,就能蹲在那裡跟它對視半個小時的、毫無產值的純粹滿足。
那時候的快樂太廉價了,廉價到我們在長大的路上,把它們當作最無用的行李,一件件、若無其事地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你在看什麼,阿哲?」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我身後響起。
我猛然回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二〇一號房間的門已經被推開了。艾蓮正倚在門框上,她那頭被科技極簡風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短髮此時有些凌亂。她懷裡依然死死抱著那個焦黑的硬碟,但她的目光,卻落在我那張被燒出窟窿的紙上。
「我想寫下他,」我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成年的麻木與顫抖,「可是……我發現我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我想不起他快樂時的樣子了。」
艾蓮聽完,嘴角扯出一個空洞的冷笑。她緩緩走進房間,走到那盞晃動的鎢絲燈泡下,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像是一條乾癟的代碼。
「這不就是我們學會的『最完美的優化算法』嗎?」艾蓮看著窗外瘋狂扭曲的極光,聲音冷得像冰,「在九十度的世界裡,快樂是一種高耗能、低產出的情緒。一個太容易因為一朵花、一隻貓而感到快樂的孩子,是無法在那個充滿競爭的社會裡生存下去的。因為他太容易滿足,所以他就沒有狼性,他就沒有野心,他就沒辦法在無數個利弊交換的關頭,做出最狠心的決定。」
她低下頭,自嘲地看著自己懷裡的硬碟:
「所以,大人的大腦會主動進行『格式化』。我們用成熟當作防火牆,把那些純粹的、廉價的快樂通通當成系統垃圾給清理掉。我們學會了把快樂和『代價』綁定在一起——你必須考第一名才能快樂,你必須買到第一間房子才能快樂,你必須在火災裡計算出最正確的逃生率、活下來成為贏家,你才配得到生存的快樂。」
「可是,艾蓮……」我死死抓住那枝羽毛筆,筆尖幾乎要把指甲戳破,「如果連那種快樂都忘了,我們在外面扮演那個體面、成熟的阿哲,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證明我們是合格的齒輪啊。」
長椅上的亞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在走廊上。他靠在門邊,手裡捏著那具殘破的耳機,臉上那塊結著霜的傷口在燈光下顯得無比猙獰。
「當我在巴斯托涅的雪地裡按下發報器的時候,我也以為我是為了更有價值的東西在做決定。」亞瑟看著我,眼神裡有著一種跨越世紀的、成年人的疲憊,「我以為我活下來,回歸社會後,我能享受和平帶來的偉大快樂。結果呢?我退伍了,我結婚了,我坐在高檔的西餐廳裡,吃著精緻的牛排,所有人都尊稱我是戰爭英雄。可我坐在那裡,看著搖曳的燭光,心裡只有一片死寂。」
亞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長大的代價,就是你提高了快樂的門檻,卻降低了自己對快樂的感知力。外面的那個你,早就失去了隨便笑出來的能力。你必須花更多的錢、爬到更高的位子、穿更貴的西服,才能在臉上擠出一個符合社會期待的笑容。你早就壞掉了,逃兵,我們都壞掉了。」
我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道流著冰水的鑰匙印記。
我想起醒來時在醫院的幻覺,母親對我說,她爸爸媽媽移民了,留下一封叫我放過的信。在那個場景裡,我哭得像個孩子。但我現在才明白,即使那個幻覺是真的,即使我真的跪在他們面前哭出了聲,我也再也換不回八歲時的那種靈魂了。
成年人的遺憾,是「你做錯了事,卻再也買不到後悔藥」;而成長最隱蔽、也最致命的毒藥,是「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你只是順著世界的規則長大了,卻在某個午夜夢迴時發現,你已經喪失了最簡單的幸福能力。」
這座北緯91度的旅館,為什麼這麼冷?
因為這裡關著的,不只是一群理性的罪人,更是一群「快樂失能者」。
「店長說得對,」我握著筆,看著白紙上那個焦黑的窟窿,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流了下來,在碰到紙張的瞬間化作一縷蒸汽,「這確實是一場刑期。」
我沒有抹去眼淚。我閉上眼,在腦海中最深處的冰川裡,拼命地去挖掘、去搜尋。我不去想三年前的那場火,不去想那扇防盜門,我只是拼命地想著八歲那年,在那個大雨滂沱的清晨,在外公養的老狗還沒死之前,我是不是曾經抱著它,在暖洋洋的泥土上滾成一團,發出過最沒心沒肺、最清脆的笑聲?
我得把它找回來。
如果我這輩子都注定回不去南方,如果我的靈魂活該要在這九十一度的絕對零度裡服刑——
那至少,我要在我的故事裡,把那個「容易快樂的自己」,一筆一畫地,重新創造出來。
我咬著牙,再次將筆尖按在紙上。這一次,在那個焦黑的窟窿旁,我用顫抖的右手,寫下了第二行字:
我想起來了。那天的太陽很大,風吹過來的時候,全都是青草和蘇打水汽的味道。那時候的我,什麼都沒有,卻快樂得像擁有了整個宇宙。
走廊外的摩斯密碼聲再次響起,像是一首緩慢的、帶著微溫的童謠。似乎終於泛起了一絲,屬於孩子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