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店 ...


  •   店長擦拭玻璃杯的手沒有再抬起,他只是垂下眼簾,將那疊泛黃的紙張和羽毛筆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伸出那隻烙著鑰匙形狀、正滲出冰冷水滴的右手,將那疊沉重的紙抱在懷裡。這裡的紙張摸起來不像是植物纖維,倒像是某種風化了的、乾燥的記憶碎片,每一張都帶著冷冽的粗糙感。

      「樓梯在吧台左側,最裡面的那一間就是二〇一。」店長轉過身去,重新將那些漆黑如煤渣的「餘燼」粉末收進櫃子裡。他的背影在暗橘色的火光中被拉得極長,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黑色高牆。

      我抱著紙,蹣跚地踩上木質旋轉樓梯。

      樓梯每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巨響,我的心臟就隨之抽搐一次。那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靈魂在最清醒的狀態下,一刀一刀剝離現實時產生的排異反應。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更加昏暗,兩側是數不清的橡木門,門牌上沒有數字,而是刻著一些奇異的符號。有的是一具小小的天平,有的是一個破碎的齒輪,還有的……是一扇微微敞開卻漆黑一片的窗戶。

      那些都是其他房客被流放到這裡的核心執念。

      當我走到走廊盡頭時,看到了「二〇一」的黃銅門牌。在那個數字下方,隱約有一行淡淡的刮痕,歪歪斜斜,像是一個小男孩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字跡:

      能不能別忘記我?

      我推開門。

      房間裡的陳設簡單得近乎殘忍。一張鐵製的單人床,上面鋪著發霉的軍用毛毯;一盞散發著慘白光線的鎢絲燈泡,在天花板上無聲地晃動;而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佈滿刀痕的木製書桌。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將那疊泛黃的紙鋪開。

      當我握住那枝古舊的羽毛筆時,窗外的極夜突然刮起了一陣無聲的暴風雪。無數如同碎金般的極光在黑夜中瘋狂扭曲、交織。我望著窗外那片不屬於地球任何一個坐標的虛無,耳邊彷彿再次響起一樓大廳裡亞瑟那永無止境的摩斯密碼聲:

      短、短、長、短……
      「你在盛夏裡關上了門,我在寒冬裡按下了發報器……」

      「呼……」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筆尖對準了第一張紙。

      在九十度的現實世界裡,那個穿著西裝、精明幹練、在葬禮上也能微笑應酬的「成人阿哲」,此刻正躺在台北的加護病房裡。他的呼吸器會規律地起伏,他的母親會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而那封來自加拿大、寫著「別再見面」的信,會靜靜地躺在他的枕邊,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所有人淡忘。

      那個世界會繼續運轉。人們會繼續用理智去算計利益,用成熟去粉飾自私,用「大家都這樣」來原諒自己的懦弱。

      但在這裡,在北緯91度,我拒絕讓這一切過去。

      我的手腕開始顫抖,那隻烙著鑰匙印記的掌心,因為過度用力而再度裂開,透明的冰水混合著微弱的暗橙色光芒,順著我的指尖滴落在紙頁上。那一滴水在碰觸到紙張的瞬間,竟然化作了一抹刺眼的、熊熊燃燒的火星。

      這間旅館不提供紙筆來寫小說。這枝筆,是要我用自己的存在,把那些被現實世界閹割掉的靈魂碎片,一字一字地生剜出來。

      我咬緊牙關,任由那股從指尖蔓延到靈魂深處的劇痛將我淹沒。我沒有哭,也沒有試圖逃避,我只是將筆尖重重地刺進了泛黃的紙張裡。

      第一行字,我寫下了

      ……

      牆壁在震動,鎢絲燈泡在劇烈閃爍,走廊外隱約傳來了艾蓮抱著硬碟痛苦低喃的聲音,以及克萊兒那失去了聲音的、絕望的乾嘔。

      這座旅館裡的每個人,都成了時間的囚徒。我們不配得到救贖,也不配回到南方。我們只能在這間由自己編織的牢籠裡,用永恆的清醒,去對抗外面那個正在慢慢腐爛、卻自以為成熟的荒謬世界。

      雪,要停了嗎?
      那我的刑期,和我的故事,又何時才可以停?
      又有誰來救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