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半分风情》木枕子鱼

30、我不会 杨子江

　　杨子江是被一种很轻的触感弄醒的。

　　有人在他额头旁边擦汗。

　　指尖微凉，动作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一张模糊的脸，离得很近，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江子婷。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正笨拙地给他擦额角。看见他醒了，她手一僵，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刚才……一直在哭。”她声音很轻。

　　杨子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湿的。

　　他这才发现枕头也湿了一小片。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像没散干净的雾。

　　那是一个很旧的巷子，墙皮剥落，屋檐下挂着冰凌。有个女人站在巷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杨子江，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没说自己是谁。

　　只是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他。

　　“替我弥补好她。”

　　女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上一辈子欠我们的爱，这一世好好补回来，好不好？”

　　杨子江想问“她是谁”，可话还没出口，女人就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雪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握紧就化了。

　　然后他醒了。

　　“杨子江？”江子婷见他半天不说话，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做噩梦了？”

　　杨子江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梦里那个女人的眼神，和眼前这张十五岁的脸叠在一起，说不清是哪里像，可那种熟悉感让他喉咙发紧。

　　江子婷被他看得有点慌，往后缩了缩：“你……你别这样看我。”

　　杨子江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细微的水声。

　　“没事。”他说，“做了个梦。”

　　江子婷没走。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巾，眼睛一直盯着他。

　　“你流了好多汗。”她说，“还喊了一声。”

　　“喊什么了？”

　　“没听清。”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好像是什么……别走。”

　　杨子江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她。

　　江子婷也看着他，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明明自己也才十五岁，可刚才给他擦汗的时候，动作却那么认真，像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

　　杨子江忽然很想伸手抱抱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还在发颤的手。

　　他们都还是未成年。

　　上一次拥抱不是暧昧，是那种温柔且依赖的拥抱。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好，有些距离必须隔着。不是不想靠近，是正因为太想好好补回来，才不能急。

　　“子婷。”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

　　“以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我不小心又做噩梦，你别怕。”

　　江子婷眨了眨眼：“我不怕。”

　　“嗯。”杨子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的郑重，“那你记得叫醒我。”

　　江子婷点点头。

　　她没问他梦见了谁，也没问为什么哭。

　　只是把那张皱掉的纸巾攥在手心，往床边又挪了挪，离他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伸手就能碰到，又不会越界。

　　窗外的雪还在落。

　　屋子里很暖。

　　杨子江闭上眼，梦里的声音却还在耳边。

　　替我弥补好她。

　　他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好。

　　滑落到沙发底下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柳絮妈妈打来的。

　　“杨子江，你赶紧把那个资料费交了，别一直拖到到时候。”

　　“还有你们的那个元旦学校要组织一下，你要去还是不去？别在家给我呆着。”

　　杨子江首先叹了一口气后，陆续打给了同学。

　　但没一个人是想去学校的。

　　杨子江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紧皱着。他现在思考什么，紧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移开过视线。

　　许久后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下着的雪。

　　“你去不去？”杨子江问着，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沙哑。

　　“去干嘛？”

　　“这个也不好说，就是去学校。不过还要继续搞元旦晚会。”

　　江子婷紧接着摇摇头后。拿起枕头就来到房间，甚至关门前说了一句。

　　“我不想去。什么时候都是要搞什么元旦晚会，要么天寒地冷。”

　　杨子江理解他后，放下手机来到厨房，自己搞点吃的。

　　妈妈给的那2万块钱，许多都是要交资料费、学费的。其余的生活费，买早餐，买东西吃的话，也就那仅仅的2000。

　　这突然感觉胸口有点紧。

　　能呼吸就是说不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女人让他眼熟。他一直回想着那女人的表情。

　　陌生又熟悉，说不上来。

　　她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

　　轮廓是熟悉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从某段被揉皱的记忆里拓下来的。可那双眼睛是陌生的。不是形状，是眼神。里面没有旧日的重量，没有共同熬过的夜，没有那些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沉默。

　　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他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痛。

　　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用一块温热的布，一下一下按在心口上。他想伸手去碰她，指尖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太近了。

　　他转头来到少女的房间，轻轻敲了门后，江子婷喊了一句进。

　　“怎么！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疲惫？”

　　门框被一只左手撑住。

　　指节修长，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手腕处露出一截运动护腕，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杨子江靠着门站着，一米八的个子把门口的半片光都遮住了。他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他右手垂在身侧，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没看。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眼窝微微陷下去，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眉毛皱着，不是那种愤怒的皱，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倦意，从眉骨一直压到嘴角。嘴唇抿着，唇色有些发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垮下去。

　　他就那样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

　　对面，江子婷站在那里。

　　长发散着，没有扎，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头和后背，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边。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也没抬手去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长过指尖，整个人看起来薄薄的一片，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攥住了衣角。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光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杨子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疲惫、辨认、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但都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她的眼神是空的，空的里面又盛满了错愕。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忽然在陌生的街角看见了早已死去的人。

　　谁都没有说话。

　　风停了。

　　发丝垂下来，贴在她的颈侧。

　　他撑着门框的手，指节又收紧了一分。

　　“别离开我好不好？”

　　江子婷感觉呼吸微微有些紧促。他能像人一样自由地生活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血丝分布明显。又看了一眼杨子江，杨子江比他高很多，1米8。

　　“怎么了？”杨子江蹲下来了以后，现在在休息。江子婷替他把耳边的头发挽了到后面。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和他对视着。

　　江子婷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

　　她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长发散开，铺在他的外套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杨子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

　　然后缓缓落下，抱住了她。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他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她弄碎。可她又抱得那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胸口上。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不管天涯海角，你能找到我的，对不对？”

　　杨子江脸泛红了一下后，和他的距离相对是比较近的，没有那种暧昧，只有那种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