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拾铮》玎峤

2、 叶落归巷 时隔十二年

　　暮色像被揉碎的墨汁，一点点洇开在天际。
　　褚原铖站在梧桐巷口，指尖夹着半支未燃尽的烟，火星在风里明灭。
　　巷口的老槐树依旧盘虬卧龙，像十二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那样，枝桠斜斜地探向天空，遮住了半片晚霞。风卷着梧桐叶擦过他的脚踝，褚原铖的视线忽然就晃了神。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十二年前那个缩在树根夹角的小不点——灰蓝色旧毛衣洗得发松，领口起了细密的球，裤脚短得露出冻红的脚踝，怀里死死搂紧那只褪色的布包，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看。那时候阿铮才五岁多，比他的书包高不了多少，说话细得像蚊子叫，却攥着他的校服衣角不肯放，连警察递的糖都要先看看他才敢接。
　　“哥。” 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把褚原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神，指尖的烟蒂被狠狠掐灭在掌心，火星烫得他指尖一麻，却没松开。
　　他转身，看见褚原铮站在巷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盛着一汪清泉，干净得能映出他的影子，和十二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慢慢重叠在一起。
　　“回来了。”褚原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替褚原铮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又收了回来。掌心的烟蒂被捏得变形，烟丝的苦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褚原铮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嗯，放假了，就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褚原铖的手掌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十二年前他为了护着自己，被巷口的流浪狗咬伤的。那时候阿铮刚到家里不久，还怕生，连楼下邻居家的阿黄都不敢靠近。那天大狗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猛地冲过来直扑阿铮，褚原铖想都没想就扑上前，手掌边缘被狠狠咬了一口，血流了一地，却依旧牢牢护住怀里的阿铮，低声安抚：“别怕，哥哥在。”
　　“手怎么了？”褚原铮伸手，轻轻握住褚原铖的手，指尖抚过那道疤痕，“又抽烟了？” 褚原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却被褚原铮握得更紧。“没有，刚掐灭的。”他别开眼，不敢看褚原铮的眼睛，“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进梧桐巷，夕阳漫过肩头，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一道软乎乎的边。巷口的王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小铖和小铮回来了？快回家吧，你妈早就做好饭了，炖了你俩爱吃的排骨。” “谢谢王奶奶。”褚原铮笑着回应，手里还握着褚原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褚原铖的心跳得很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褚原铮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蔓延到他的心底，让他有些慌乱。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们是兄弟，是他捡回来的弟弟，他应该像个哥哥一样，对他好，护着他，而不是……“哥，你在想什么？”褚原铮偏过头，看着褚原铖的侧脸，“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褚原铖回过神，加快了脚步，“快走吧，妈该等急了。”褚原铮看着褚原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褚原铖在想什么，从十二年前褚原铖把他从巷口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哥，你最近工作忙吗？”褚原铮追上他，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我看你朋友圈里发的加班照片，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好，就是项目赶。”褚原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你呢？大学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挺好的，室友都很照顾我。”褚原铮笑了笑，“有个东北的室友，特别豪爽，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给我送药；还有个南方的室友，特别爱干净，把宿舍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现在都被他影响，每天都要整理书桌。”褚原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有些酸。
　　他知道阿铮一直很乖，很懂事，到了新环境肯定能很快适应，可一想到阿铮的生活里出现了新的人，新的事，而他却不在身边，他就有些慌。
　　“那学习呢？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褚原铖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是有不懂的，就给我打电话，我晚上都有空。”“没有啦，我上课都认真听了，作业也都按时完成了。”褚原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哥，你别把我当小孩子了，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褚原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他知道阿铮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过马路的小不点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担心阿铮会受委屈，担心阿铮会被人欺负，担心阿铮会离开他。“对了，哥，我在学校旁边的甜品店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芒果冰淇淋，口感特别绵密，芒果味也很浓，等下我们吃完饭一起去买好不好？”褚原铮像小时候一样，晃了晃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褚原铖的心一下子软了，他想起小时候阿铮第一次吃芒果冰淇淋的样子——那时候阿铮刚到家里不久，褚原铖带他去游乐园，给他买了一个芒果冰淇淋，阿铮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却还舍不得吃，一口一口地舔着，说“哥哥也吃”。“好。”褚原铖的声音放柔了，“等下吃完饭，我带你去。” “太好了！”褚原铮开心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哥，你真好。”
　　褚原铖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肮脏，很龌龊，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想把阿铮留在身边，一辈子。 “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怕打雷吗？”褚原铮忽然说，“有一次打雷，我躲在被子里哭，你就抱着我，给我讲童话故事，直到我睡着。”褚原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时候阿铮刚到家里不久，还怕生，晚上打雷，他就会跑到褚原铖的房间，钻进他的被窝里，抱着他的胳膊，说“哥哥，我怕”。褚原铖就会抱着他，给他讲童话故事，直到他睡着。“记得。”褚原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你还小，胆子也小。” “现在我不怕了。”褚原铮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哥哥都会在我身边。”褚原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哥，你看，我们家的灯亮着。”褚原铮指着前方，“妈肯定在等我们吃饭。”褚原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家里的灯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块温暖的琥珀。他的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不管怎么样，阿铮还是他的弟弟，还是会回到他的身边。
　　“嗯，走吧。”褚原铖的声音放柔了，伸手轻轻揉了揉褚原铮的头发，“回家了。” 褚原铮笑了笑，跟着他往前走。落日将两道身影糅合，长长铺在巷间的地砖上。巷口的老槐树依旧盘虬卧龙，像一个守护者，守护着他们的家，守护着他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