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拾铮》玎峤

1、槐下拾童 九岁褚原铖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巷口打了个旋。
　　褚原铖把肩上的书包往紧提了提，藏青的校服领口被风灌得鼓起一块，他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老槐树下缩着个小小的身影。
　　小男孩蜷在树根和围墙的夹角里，身上那件灰蓝色毛衣洗得发松，领口和袖口起了一层细密的球，下摆短得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脚踝。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看不出原色的布包，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看，像只被雨打湿的小兽。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点泥污，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透着股不合年纪的灵性。
　　“你怎么在这里？”褚原铖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他。小男孩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褚原铖从书包侧袋掏出早上的豆沙面包，本是妈妈给他准备的课间加餐，他嫌甜，一直留着没动，递到他面前：“给你吃，我不碰你。”
　　小男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接过面包。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屑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眼睛却一直盯着褚原铖，没再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褚原铖又问。小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阿铮。”
　　“阿铮？”褚原铖重复了一遍，“那你记得家在哪里吗？” 阿铮摇了摇头，手里的面包又捏紧了些。
　　“爸爸妈妈呢？”阿铮还是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像是在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
　　褚原铖看着他冻得发僵的脸，心里莫名地一软。他举起电话手表，给妈妈打了过去：“妈，我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一个小朋友，他好像找不到家了，只记得自己叫阿铮。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们带他去派出所问问？”
　　电话那头的褚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应道：“你在那儿等着，别乱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褚原铖就蹲在阿铮旁边，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把校服外套的下摆往他那边挪一点，替他挡挡风。
　　阿铮也不躲，只是安静地啃着面包，偶尔抬眼看看他。
　　没过十分钟，褚妈妈骑着电动车赶来了。她看见阿铮的样子，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连忙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轻轻裹在阿铮的脖子上：“小朋友，别怕，阿姨带你去派出所，我们帮你找爸爸妈妈。”阿铮看了看褚妈妈，又看了看褚原铖，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褚原铖的校服衣角。
　　到了派出所，值班的李警官先给阿铮倒了杯热水，又耐心地问了他很多问题——家在哪里、长什么样、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可阿铮除了“阿铮”两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警官给他拍了照，采了血样，录入了失踪人口系统，又在派出所门口贴了寻亲公告。“这孩子应该是受了刺激，暂时记不起别的了。”李警官看着褚妈妈，“按照规定，找不到监护人的话，我们得先把他送到福利院，等公告期满没人认领，再看后续安排。”褚原铖一听，立刻拉住李警官的袖子：“警察叔叔，能不能让他先跟我们回家？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们也可以帮他找家人。”李警官摇了摇头：“小朋友，这不符合规定。我们得先送他去福利院，这是对他负责。”褚妈妈也劝他：“小铖，听警察叔叔的话，我们可以常去看他，帮他找家人。”
　　那天晚上，褚原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阿铮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他抓住自己衣角时的温度。之后的一个月，褚原铖几乎天天都要问妈妈：“阿铮找到家人了吗？”一有空就拉着妈妈去福利院看阿铮。
　　阿铮每次看见他，都会从角落里跑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话还是不多，却会把自己藏的糖塞给他。
　　褚妈妈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心里也软了。她和丈夫商量了很久，又去派出所和民政局问了好几次。
　　三个月后，寻亲公告期满，依旧没有家属前来认领阿铮。褚妈妈心里放不下这个孩子，确认全家各项条件都符合政策要求之后，才正式提交收养申请，又办了一系列手续——体检、财产证明、家庭收养评估，前前后后跑了快半年，终于拿到了收养登记证。
　　那天，褚原铖跟着妈妈去福利院接阿铮。阿铮穿着褚妈妈新买的白色卫衣，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小声叫了句：“哥哥。”褚原铖抱着他，鼻子有点酸。他摸了摸阿铮的头，轻声说：“以后你就叫褚原铮，是我弟弟了。”
　　阳光透过福利院的梧桐树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褚原铖看着怀里的小不点，心里暗暗想：以后我要好好保护他，再也不让他受委屈了。
　　哪怕住进温暖的新家，夜里睡觉，阿铮依旧把那只褪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包紧紧搂在怀中。包里早已没有什么物件，可那是属于他模糊过去仅存的念想，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褚原铖从不去翻看那只布包，他懂得，有些东西只属于阿铮自己。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份“保护”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变成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他只是个9岁的小男孩，只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弟弟，要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

新开短篇《梧桐巷拾铮》，捡来的弟弟与十二年的双向奔赴，治愈向伪骨科，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