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湘西夜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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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进入前,她们做足了准备。
李星把前两个空间的全部细节整理成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报告,发给付清。报告最后附了一页私人分析,标题是《关于空间生成规律的三个假说》,付清啃了两个晚上,看懂了一页半。
"看不懂没关系。"李星在通讯里说,"你记住结论就行:空间会读取进入者的文化记忆来生成世界。第一空间是末世科幻,第二空间是洛夫克拉夫特——这两个母题,在我和你的知识库里都出现过。它在翻我们的脑子。"
"所以下一个世界,可能是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看过的故事?"
"对。所以把你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恐怖题材列个清单给我。"
付清列了。三天后,当熟悉的失重感袭来,系统音响起时,她由衷地庆幸自己列了那份清单。
【第三空间:湘西赶尸。】
【背景载入:民国十一年,湘西沅陵。赶尸匠"一字眉"陈九护送七具客死异乡的尸身还乡,行至青杠岭,尸队夜宿"义庄"。子时,铜铃自鸣,尸队少了一具。】
【主线任务:在天亮前找回丢失的尸身,护送完整尸队抵达青杠岭垭口的传送点。】
【规则一:死亡即现实死亡。】
【规则二:尸队必须在鸡鸣前翻越大垭口。鸡鸣三遍,任务失败,进入者将被"留在"这个世界。】
【规则三:赶尸有赶尸的规矩。莫回头,莫应声,莫让尸身沾到活人的眼泪。】
【祝您,一路走好。】
付清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间小路上。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两侧是黑黢黢的密林,林子里挂着雾气,虫鸣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前方十几米外,一串黑影正在山路上缓缓地、一蹦一蹦地移动——七具尸体,额头上贴着黄符,双臂平举,随着领头一盏惨白灯笼的节奏,整齐划一地向前跳。
"叮——当——叮——当——"
铜铃声在夜雾里荡开,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场景代入真快。"李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打,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俨然一副赶尸匠学徒的打扮。付清低头看看自己,同样的行头。
"规则三,"李星压低了声音,"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死亡触发条件。莫回头——身后有声音叫名字不能回头;莫应声——听到有人喊你不能答应;莫让尸身沾活人眼泪——这一条最怪。"
"怪在哪儿?"
"前两条防的是'惊尸',是吓唬。第三条……"李星皱眉,"眼泪怎么会落到尸身上?除非进入者俯身贴近尸体。这更像一个陷阱提示——它希望我们以为尸体是安全的,可以靠近检查。"
付清咂舌:"你这脑子转得比我翻跟头还快。"
"任务说要找回一具丢失的尸身。"李星望向山路前方,灯笼的微光里,尸队一蹦一蹦,"但义庄里发生的事,系统一个字都没提。先去义庄,还原现场。"
义庄坐落在半山腰,一座破败的两进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付清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院子里,七口薄皮棺材齐齐翻开,棺材板上钉着的镇尸钉,有六颗还在,第七口的钉子断了,断口处渗着暗红色的、新鲜的血。
"尸体不是自己跑的。"李星蹲下身,指尖悬在断钉上方,没有触碰,"钉子是从外面撬断的。有人——或者有东西——放出了那具尸体。"
她在棺材底部摸到一行用朱砂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指甲划出来的:
**"第七具,不是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
"诈尸?"付清压低声音。
"不,是字面意思。"李星缓缓道,"第七具'尸体'根本不是尸体——是个活人混进了尸队。民国年间,土匪仇杀、逃兵避祸,躲在尸队里蒙混过关的事,史书里都有记载。"
"那系统让我们'找回丢失的尸身'……"付清反应过来,"是要我们把一个不想被找到的活人抓回来?"
"而且这个人为了脱身,敢撬镇尸钉、敢夜闯青杠岭。"李星站起身,"他不会乖乖跟我们走的。走吧,他跑不远——规则二说了,鸡鸣三遍之前,谁都离不开这座山。"
追踪在密林里展开。
付清走在前面开路。她在火星的野外生存课上学过追踪,断裂的灌木枝、苔藓上的脚印、夜枭受惊飞起的方向,都是路标。李星跟在后面,一路默数着更漏,计算着鸡鸣的时间。
"还有一个时辰。"她说,"方向对吗?"
"对。这人在往垭口跑——他也知道传送点在哪儿。"付清忽然停住,抬手,"嘘。前面有光。"
密林尽头的一块空地上,一堆篝火正在燃烧。火堆旁,一个"尸体"直挺挺地坐着——不,是跪着。额头的黄符已经撕掉,露出一张惨白的、属于活人的脸,三十岁上下,满眼血丝。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正对着火堆喃喃自语。
"……阿沅,哥带你回家……哥这就带你回家……"
布包散开一角。付清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胃里猛地一沉——那是一颗小小的、干枯的头颅,看大小,是个孩子。
"他不是逃兵。"李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他妹妹。客死异乡、等着还乡的七具尸身之一——他要找的'丢失的尸身'是他妹妹,他从尸队里偷走的是自己的亲人。"
"所以'丢失的尸身'从头到尾就没丢。"付清也明白了,"是被他偷走的。"
篝火旁的男人发现了她们。他像头护崽的野兽一样弹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柴刀,嘶吼着扑过来。付清迎上去,侧身让过刀锋,一记下潜抱摔把他放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手腕。男人疯狂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别伤他!"李星快步上前,蹲在男人面前,声音放得很缓,"我们不动你妹妹。你听我说——天亮之前,尸队必须翻过垭口,七具,一具都不能少。你妹妹不在队里,她就永远回不了家。"
男人的挣扎停了一瞬。
"你骗我……"他哑着嗓子,"陈九的尸队天亮就走……我阿沅一个人在队里,会被烧掉的,义庄的规矩,无主的尸身就地火化……我守了她三年,我不能让她被烧掉……"
"没人要烧她。"李星说,"我们一起送。你,我,她——"她指了指付清,"我们替你抬着阿沅,跟在尸队最后面,翻过垭口。那边有回家路。"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发誓。"
"我发誓。"李星说,"用我最重要的东西发誓。"
付清在旁边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她不知道李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她莫名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知道那个"如果违背"的代价。
返程的路上,付清背着小小的尸身,李星扶着脱力的男人,四人一尸,踩着夜露往垭口赶。尸队就在前方,铜铃声声,一蹦一蹦。男人把妹妹轻轻放回队尾,替她把黄符端端正正贴好,退后三步,磕了三个头。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尸队翻过了垭口。
垭口之上,银色光门静静悬浮。男人站在光门边,望着自己的妹妹随着尸队一蹦一蹦地跳进光晕深处,忽然嚎啕大哭。他转身,朝着付清和李星深深作了一个揖,然后追着尸队,消失在了光门里。
"叮——当——"
最后一声铜铃散在晨雾里。天边泛起鱼肚白。
【任务完成。】系统音响起,【第三空间,通关。】
付清和李星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进光门。
……
这一次回到现实,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秒向对方发出了通讯请求。
光幕接通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了声。连闯三个世界的疲惫还挂在脸上,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一起蹚过尸山血海、一起送过一个陌生哥哥和他妹妹回家之后,才会有的、心照不宣的熟稔。
"报告一个情况。"李星先开口,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眼底有光,"委员会批了。"
"批了什么?"
"甲级事件需要现场协查员。"李星说,"我申请了跨基地公务出差。下周三,蓝色星到火星的客运船,我到绛照基地。"
付清的心跳,咚地一声,漏了半拍。
"……你申请来火星出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就为这个案子?"
"就为这个案子。"李星说得面不改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度,"也为了看看,能单手撂倒变异体的人,平时都吃些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付清过得兵荒马乱。
她把宿舍打扫了三遍,训练舱擦得能照出人影,又对着衣柜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选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立领制服,衬得肩背线条笔直。周三那天,她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客运港,在接驳廊桥前来回踱步,被路过的同事投以了三次困惑的目光。
客运船靠港的提示音响起。舱门打开,人流涌出。
然后付清看见了她。
李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风衣,黑发松松地挽着,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从人流里走出来。火星穹顶的人造天光落在她身上,比光幕里的影像立体一万倍——眉细长,眼尾微挑,走起路来风衣下摆带风,清贵得像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人。
她也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付清,径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对视。
"……你比光幕里高。"付清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你比光幕里……"李星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笔直的肩线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弯起唇角,"壮。"
"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李星说,"我的搭档,当然要壮一点才可靠。"
"那你呢?"付清不甘示弱地反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认真点评,"眼尾的弧度比影像里好看。鼻梁也是。还有,你笑起来左边有个很浅的梨涡,光幕分辨率太低,从来没拍到过。"
李星难得地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付联络员,观察得很仔细。"
"那是。"付清咧嘴一笑,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眼神好。走吧,李助理,宿舍给你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先带你去吃火星最好的合成牛排,然后——"
她顿了顿,侧头看她,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
"——带你看看,我每天生活的地方。"
人造天光下,两个人并肩走在绛照基地的长廊里。一个高,一个更高一点;一个健步带风,一个步履从容。影子在地上交叠,又被灯光拉长。
付清偷偷数过,从客运港到宿舍,一共一千二百步。
她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