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深海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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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进入,是在七天后。
这七天里,付清和李星通了十一次讯。名义上是"例行询问",实际上每次都以李星的盘问开始——空间里的体感时间、系统音的措辞、规则的字面表述,一条一条,像下棋复盘一样拆解;又每次都跑题,从物资调配聊到火星的沙尘暴,从象棋聊到付清正在玩的格斗游戏。
"你下棋吗?"有一次李星问。
"不玩,太慢了。"付清如实回答,"我喜欢快的东西。"
"快有快的代价。"李星说,"快的人容易冲过头。"
"所以得有个人帮我看着路啊。"付清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光幕那头的李星看了她两秒,没接话,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点什么。付清至今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第七天夜里,付清正在游戏舱里打排位,熟悉的失重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第二空间:沉没之城。】
【背景载入:1926年,新英格兰海岸,渔港小镇印斯茅斯。三个月来,小镇周边的渔船接连失踪,幸存渔民声称在深海中看见了"长着鱼脸的神"。镇民的精神状态正在集体滑向疯狂。】
【主线任务:查明渔民失踪真相,摧毁深海祭坛,从祭坛上方的传送点离开。】
【规则一:死亡即现实死亡。】
【规则二:本空间存在"理智值"。直视不可名状之物、聆听深海低语,将扣除理智值。理智值归零者,将成为"它们"的一员。】
【规则三:本空间的部分知识,不该被任何头脑容纳。请谨慎选择你们想了解的事。】
【祝您,保持清醒。】
冰冷的海风灌进领口时,付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湿滑的石板码头上。
夜。浓雾。空气里全是咸腥味和鱼腥气,混杂着某种更深处的、难以名状的腐臭。港湾里的海水黑得像墨,浪头拍在防波堤上,声音黏腻,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舔舐石头。
"付清。"
李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付清回头,看见她提着一盏黄铜马灯站在雾里,灯罩里的火苗只有豆大,把她那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你的理智值是多少?"李星开门见山。
付清愣了一下,随即发现自己的视野左上角悬浮着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小字:理智值 100/100。
"一百。你呢?"
"一百。"李星点头,"记住这个数字。从现在开始,每隔一小时我们互相报一次数。谁的数值掉得异常,另一个人负责盯着她。"
"掉光了会怎样?"
"规则说,会成为'它们'的一员。"李星顿了顿,"我的理解是——疯掉,并且变成怪物。"
付清打了个寒颤。这鬼地方比生化末日恶心多了。那个世界至少痛快,怪物扑上来,一刀一枪了事;这个世界的恐怖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磨你的脑子。
印斯茅斯镇比想象中更瘆人。
街道两旁的房屋歪斜着,窗框漆黑,像一张张凹陷的眼窝。偶尔有镇民从门缝里探出头——那些脸让付清胃里一阵翻腾:眼睛凸出得不像人类,眼距宽得离谱,脖颈两侧有疑似鳃裂的痕迹。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用那种湿漉漉的、饥饿的眼神看。
"别看他们。"李星低声说,"对视也会掉理智值。"
付清赶紧移开视线,但还是瞟见自己的数值跳了一下:99/100。
就一眼。就掉了一点。
她咽了口唾沫:"这鬼地方,理智值跟漏水的桶似的。"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李星展开从码头酒馆里顺来的海图,"渔民失踪集中在这一片海域,海底标注的名字是——'耶'拉深渊'。镇上唯一的教堂今晚有仪式,所有镇民都会参加。祭坛的入口,大概率在教堂地下。"
"教堂,仪式,祭坛。"付清咧嘴,"经典恐怖片流程,我喜欢。"
"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害怕也得笑啊。"付清说,"不然这桶漏得更快。"
李星看了她一眼。马灯的火光里,付清看见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到她以为是错觉。
教堂地下的甬道比想象中深。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墙壁上渗着水,刻满了扭曲的浮雕:鱼头人身的怪物跪拜着一个巨大的、长满触手的轮廓。越往下,空气越咸湿,耳边开始出现一种声音——起初以为是海浪,后来付清意识到不对,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颅骨内侧,像无数只湿冷的舌头在同时呢喃。
【聆听低语,理智值-3。】
【聆听低语,理智值-5。】
【聆听低语,理智值-7。】
"别听!"李星的声音猛地拔高,"付清,跟着我念,九九乘法表,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付清咬着牙跟上。荒谬,但有用。乘法的逻辑像一根锚,把她从那些滑腻的低语里往回拽。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黑水潭边,矗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由某种泛着珍珠光泽的骨骼垒成,顶端悬着那扇熟悉的银色水滴光门。而祭坛前方的黑水潭里,密密麻麻地跪伏着上百个鱼头人身的镇民,它们面朝水潭,齐声吟诵着不成调子的音节。水潭中央,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
付清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看见那东西的一部分:一只眼睛,直径超过两米,虹膜是层层嵌套的环,每一个环里都倒映着无数个疯狂旋转的星空。
【直视不可名状之物,理智值-30。】
剧痛在颅内炸开。付清眼前一黑,膝盖发软,无数疯狂的画面灌进她的脑子——她看见火星的穹顶裂开,看见仓库的货架全部活了过来,看见李星的脸融化成一片蠕动的星空——
"付清!"
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双手很冷,带着薄茧,指节分明,死死地、不容抗拒地覆在她的眼睛上,把她和那个东西隔开。李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响起,又快又稳,像手术刀一样精确:
"听我说。你在火星绛照基地,你是物资联络员,你今年二十二岁,你上周刚在格斗游戏里上了钻石段位。九九乘法表,付清,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付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三得三……"
她抓着那只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句一句地念。不知道过了多久,颅内的尖叫声渐渐退潮,视野左上角的数字停在了一个惊险的位置:
理智值 41/100。
"……我没事了。"她哑着嗓子说。
李星这才松手。付清睁开眼,看见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她自己的数值也掉到了58,显然是刚才强行替付清隔绝视线时,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东西。
"祭坛的结构我看清了。"李星却像没事人一样,语速极快,"骨坛分九层,最底层是基座,浸泡在水潭里。那些镇民在往祭坛上搬运东西——是失踪渔民的尸体。祭坛在'吃'尸体,每吃一具,顶上的光门就暗一分。"
付清顺着她的思路看过去,强忍着不往水潭中央看:"所以摧毁祭坛的办法是——"
"基座。"李星说,"骨头的结构强度依赖水压,只要把水潭的水放掉,基座失稳,整个祭坛会自己塌。溶洞东南角有一条泄水道,被闸门锁着。"
"我去。"付清立刻说。
"泄水道在水潭里。"李星盯着她,"要潜水过去,会离那个东西非常近。理智值的消耗——"
"我去。"付清打断她,重复了一遍。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笑,虽然脸色还是白的,"李星,你脑子比我好使,你得留着理智值指挥全局。我别的没有,就是皮实。"
李星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好。"最终她说,"我给你规划路线,计算时间窗口。听我的指令,我让你潜你就潜,让你停你就停,一秒都不许偏差。"
"收到。"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付清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钟。
她滑进黑水潭,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全身。那个庞大的阴影就在十几米外缓慢地蠕动,她不敢看,只能盯着李星在岸边马灯下用荧光粉画的标记,一段一段地潜。颅内的低语一波接一波,理智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35……28……22……
"停。"李星的声音通过咬在齿间的骨传导器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左侧三米,闸门绞盘。转动它需要四十秒,中间会有三个镇民巡逻经过你上方,我会用石头声引开它们。听我倒数。"
"三,二,一——动手。"
付清抓住绞盘,用尽全身力气旋转。锈蚀的齿轮一寸一寸地咬合,头顶的水面被引开的脚步声搅乱,理智值继续往下掉:19……15……
"还差二十秒。"李星说,"坚持住。"
"……我知道。"付清咬着牙。她的眼前又开始出现幻觉,但这次她没有看,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李星的声音上——那声音是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唯一的锚。
"十,九,八——"
闸门轰然洞开。
黑水潭的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泄水道狂泻而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骨坛的基座暴露在空气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潭中央那个庞大的阴影惊怒地翻动起来,上百个镇民同时发出非人的尖啸——
"三,二,一。上浮,上岸,跑。"李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藏不住的急切,"付清,跑!"
付清破开水面,被一只手狠狠拽上岸。两人转身狂奔,身后,九层骨坛在一连串巨响中层层崩塌,砸进干涸的潭底。祭坛顶端,银色光门失去了所有支撑,却依然悬浮着,在崩塌的轰鸣中静静等待。
她们冲进光门的前一刻,付清回头看了一眼。
溶洞顶部,那些扭曲的浮雕正在剥落。剥落处露出的石壁上,刻着一行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文字、却诡异地能被读懂的字:
**【样本七十九号,应激表现:优。协作倾向:显著。记录归档,进入下一组测试。】**
……
回到现实的瞬间,付清做的第一件事是吐。
她趴在仓库的地板上,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货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理智值恢复到了100,但那些画面还烙在视网膜上——嵌套的眼瞳,融化的星空,以及最后那行字。
样本七十九号。测试。归档。
通讯请求响起。她接起来,李星的脸出现在光幕里,同样苍白,同样刚吐过的样子。
她们隔着四点二天文单位,沉默地对视了很久。
"你也看见了。"最终付清先开口,声音沙哑,"最后那行字。"
"嗯。"李星说,"'样本''测试''下一组'——这些空间不是天灾,是人为的。我们是被投放进实验场的样本。"
"妈的。"付清骂了一句,"谁在拿人命做实验?失踪的那十七个人,是不是就是前面七十八组里没通过'测试'的?"
"大概率是。"李星的指尖抵着太阳穴,付清认得这个动作——她在高速思考,"这些空间在筛选某种特质的人。协作、应激、理智……它们在打分。"
"那就让它们打。"付清忽然说。
李星抬眼。
"它们要测,我们就让它们测个够。"付清撑着货架站起来,一字一句,"每进一个空间,我们就拆一个空间,把它们的实验场砸个稀巴烂,把线索一条一条抠出来,顺藤摸瓜,把躲在后面的东西揪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光幕里的李星,声音放缓了些:
"不过先说好啊。这种活儿,得有个分工。"
"你说。"
"以后,我出力,你出脑。"付清说,"下刀、潜水、挡子弹的脏活累活归我;解谜、布局、算人心的活儿归你。你负责告诉我往哪儿冲,我负责把挡路的都拆了。"
光幕那头,李星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人,轻轻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来,唇角弯起一个付清从未见过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成交。"李星说,"不过加一条。"
"什么?"
"你也得活着回来。"她说,"每一回。这是这条分工的第一前提——脑力劳动者,拒绝中途更换搭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