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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语桃钉,人心叵测 “凶手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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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县衙后堂。
天刚蒙蒙亮,雨后的空气潮得发黏,混着尸臭和桃木的苦香。我把赵婉的尸身平放在三张长凳拼成的验尸台上,她穿着那身红嫁衣,胸口一根桃木钉,血已经凝固,把嫁衣和皮肉粘成一片暗紫色的硬壳。
老周端来一盆清水,放了两片皂角,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
“大人,赵家那边——”
“先别报丧。”我解开赵婉的衣领,手指沿着桃木钉边缘一寸一寸地按,“钉子是斜入的,从第三根肋骨间隙插进去,避开了心脉,留了一口气等人来。”
“等人来?”
“凶手故意留她一命。”我直起身,看着赵婉脸上凝固的惊恐,“让她说完凶手名字再死。”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赵婉临死前说的那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萧。
萧贵妃。当朝宠妃,九公主苏晚的嫡母,也是毒死苏晚生母的凶手。
我从仵作箱里取出一把小锯,将桃木钉尾端锯下一小截。钉子的截面露出来,是空的。中空的钉腔里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我用镊子夹出来,凑近烛火。
是一缕头发。女人的头发,染过,黑色底下透着一层暗红。
“苏晚。”我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回头。苏晚靠在门框上,赤足踩在门槛上,我的布鞋被她脱了扔在门外,脚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一道一道黑线,像爬了满腿的蜈蚣。她手里攥着那枚从赵婉掌心取出来的铜钱,翻来覆去地转。
“听见了。”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镊子上的头发,脸色变了。
“认识?”
“后宫妃嫔染发用的朱砂。萧贵妃独创的方子,整个大乾只有她宫里的人用。”她接过镊子,把头发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心拧起来,“还有一股桃花酿的味道。跟我母妃死前喝的那杯酒,一模一样。”
她放下镊子,看着我。
“沈辞,这钉子上的头发,要么是萧贵妃本人的,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她的替死鬼。”苏晚攥紧铜钱,指节泛白,“萧贵妃身边有一个侍女,跟她身形一模一样,替她挡灾,替她试毒,替她死。二十年前我母妃那杯毒酒,就是那个侍女端来的。我查了三个月,那个侍女——”
“死了?”
“没死。”苏晚抬头看我,眼里有火,“失踪了。我母妃死后第三天,那个侍女从宫里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堂外传来脚步声。老周跑进来,手里托着一封信。
“大人,门外有人塞的。没署名。”
信封上沾着泥,封口处压了一朵干枯的桃花。我拆开,里面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赵婉之父,赵世昌,七日前在城东赌坊输银三千两。债主姓萧。”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
“赵家嫁女,嫁妆才五百两。赵世昌哪来的胆子赌三千两?”
“有人设局。”
“对。”苏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得模糊,“你看这个。”
我凑近辨认,那行字写的是:
“欲查萧,先查沈。沈渊不死,萧氏不宁。”
沈渊。我父亲。
二十年前满门抄斩,唯独我活了下来。高让说我爹拿玉玺换了我一条命,苏晚说我爹被关在皇陵地宫。现在这封信说,萧贵妃跟我爹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沈辞。”苏晚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爹当年,是不是查过萧贵妃?”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清楚——我爹沈渊,前朝太傅,承平帝的老师,他查过的事,恐怕不只是萧贵妃。他查的是整个前朝宫变,查的是承平帝杀兄夺位的真相。
萧贵妃,不过是承平帝手里的一把刀。
“老周。”我收好信。
“小的在。”
“去查赵世昌。赌坊,债主,什么时候借的,借了多少,都查清楚。”
“是。”
“再查一件事——”我顿了顿,“萧贵妃身边,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侍女失踪。”
老周脸色煞白,应了一声跑了。
后堂只剩我和苏晚。
她走到验尸台前,低头看着赵婉的尸身,忽然伸手,从赵婉耳朵后面撕下一小块东西。薄如蝉翼,肉色的,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人皮面具。”苏晚把那块东西摊在掌心,“赵婉戴了面具。”
“什么?”
“有人给她贴了张脸。”苏晚把面具翻过来,内层沾着血,边缘用极细的丝线缝过,“赵婉被换过脸。她死之前,已经不是赵婉了。”
我脑子里的线一下子绷紧了。
“所以她临死前说的那个萧字——”
“不一定是萧贵妃。”苏晚把面具收进袖中,看着我,眼里有怜惜也有冷意,“也可能是萧家的任何一个人。也可能——”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凶手故意让她说萧,引我们往萧贵妃身上查。”苏晚抬手,掌心贴在我心口,跟上次一样的位置,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抖,“沈辞,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局。桃棺是局,新娘失踪是局,赵婉死也是局。”
“目的呢?”
“目的就是让你查萧贵妃。”她声音低下去,“你查萧贵妃,萧贵妃就杀你。你死了,我父皇就名正言顺地接管桃源县,把地下皇陵里的东西全部挖走。”
“什么东西?”
苏晚看着我,一字一字说:“传国玉玺。我父皇找了二十年,他知道玉玺就在桃源县地下。但他不能自己来挖,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玉玺认主。只有沈家人的血,才能打开地宫第九层的暗门。”
外面忽然响起鼓声。县衙门口的登闻鼓,被人敲得震天响。
老周连滚带爬跑回来:“大人!赵世昌死了!”
“什么?”
“今早有人发现他吊死在城东赌坊后院的桃树上。脚下没有垫脚的东西,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绳子的,一道是——”
“是什么?”
老周声音发抖:“是手指印。有人先掐死他,再把他挂上去的。”
苏晚霍然站起来。
“赌坊老板呢?”
“跑了。今早城门一开就跑了。守城门的说,他骑一匹黑马,往皇城方向去的。”
苏晚转头看我,脸色白得像纸。
“沈辞,赌坊老板姓萧。”
“萧贵妃的人?”
“对。”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萧贵妃在灭口。赵世昌死了,赌坊老板跑了。下一个——”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下一个,就是查到赵世昌的人。
就是我。
后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喊:“圣旨到——”
一个太监走进来,手里托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太监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笑起来像一只狐狸。
“沈大人,陛下口谕。”
我站着没跪。太监也不恼,笑呵呵地展开卷轴,尖着嗓子念:
“桃源县令沈辞,查案有功,着即升任桃源案查使,赐尚方斩马剑,许便宜行事。另——”太监顿了顿,抬眼看我,笑意更深,“陛下口谕,九公主李昭阳,即日回京完婚。不得有误。”
苏晚站在我身后,没出声。
太监又笑:“九公主,接旨吧。”
苏晚从我身后走出来,红衣上还沾着赵婉的血,赤足踩过青砖地,走到太监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圣旨,忽然笑了。
“高公公。”
“公主殿下。”
“我父皇让我回京完婚——嫁给谁?”
太监笑容僵了一下:“陛下说,公主回京便知。”
“那我若不回呢?”
太监的笑彻底没了。他身后四个侍卫手按在刀柄上,堂内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苏晚退后一步,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站在一起。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沈大人,”她说,声音又软又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父皇让我回京嫁人。你说,我该不该回?”
我看着那道明黄圣旨,看着太监阴恻恻的脸,看着门外四个带刀侍卫,看着满院子不敢出声的衙役。
“苏晚。”我说。
“嗯。”
“你是桃源案查使的什么人?”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是他娘子。”她转头对太监说,声音清清楚楚,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高公公,你回去告诉我父皇——”
太监脸色铁青:“公主,抗旨是死罪。”
“就说——”苏晚往前一步,赤足踩在圣旨上,脚底的血印盖住了“完婚”二字,“我李昭阳,嫁了。嫁的是桃源县令沈辞。他查案,我陪他。他死——”
她回头看我,目光如火。
“我陪葬。”
太监走了。临走前留了一句话:“公主,陛下说了,您若不回京,沈辞的命,他随时可以收。”
人走之后,后堂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苏晚还站在圣旨上,赤足踩着明黄绸缎,红衣上血迹斑斑。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蹲下,把她的脚从圣旨上拿开。脚底全是血,赵婉的血,还有她自己伤口裂开渗出来的血。
“疼不疼?”我问。
“不疼。”
“骗人。”
她忽然蹲下来,跟我平视。眼睛红了,但没哭。
“沈辞,我父皇要用你的命逼我回去。”
“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身是血、赤足踩圣旨、抗旨不遵的公主,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灭的火。
“苏晚。”
“嗯。”
“你刚才说,你嫁我了。”
“对。”
“那为夫说一句。”我抬手,把她脸上沾的血擦掉,指腹擦过她眼角,擦掉那滴终于掉下来的泪,“你回京可以,嫁别人不行。你父皇要收我的命可以,但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尚方斩马剑。”
她笑了,哭着笑,又软又懒。
“沈辞,你嘴真毒。”
“彼此彼此。”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把那枚沾血的铜钱塞进我掌心,指腹在我手心按了一下。
“这是赵婉死前攥着的。铜钱背面有暗纹。”
我翻过来看。永昌二字底下,果然有一圈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朵桃花,花蕊里刻着一个字——
素。
“素。”苏晚说,“二十年前,我母妃身边有一个侍女,姓素。”
“失踪的那个?”
“对。”苏晚攥紧铜钱,指节发白,“她没死。这枚铜钱,是她留给我的。”
远处,皇城方向钟声又响。一声比一声急,像在催命。
我握紧尚方斩马剑,剑鞘上的铜钉硌进掌心。
“苏晚。”
“嗯。”
“你母妃的侍女姓素,现在人在哪?”
苏晚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火光。
“在桃源县。”她说,“赵婉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素姨在——”
话没说完。后堂的窗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一支弩箭钉在验尸台上,箭尾系着一截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枚铜钱。
正面“桃夭”,背面“永昌”。暗纹里那朵桃花的花蕊里,素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