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王的伊南娜》两颗花生

15、第15章 不识字还骄

　　“女神大人，宁加尔安娜大人今晚会安排人在外城的平民区发放粮食，您要去看看吗？”

　　没有找到回家的线索，黎夏只能暂时在乌尔纳姆的王宫内殿安顿下来。

　　按规矩，她这个“女神”其实更应该入住吉帕鲁，可一想到今天与宁加尔安娜的几次交锋，再加上苏卡尔的那番话，黎夏对这位超级大美女的印象就只有两个字：牛逼。

　　就这手段和实力，难怪初次见面，就不把她这个“神明”放在眼里。

　　跟这种段位的人待在一处，稍有不慎怕是连底裤都要被扒得一干二净。黎夏虽然自诩是个资深独立游戏人，但也是个才刚大学毕业的小虾米，靠嘴皮子扯大旗糊弄糊弄乌尔纳姆还行，遇上宁加尔安娜这种玩高端局的狠角色，一两次还能侥幸苟过去，时间一长准得露馅。

　　乌尔纳姆这个大老粗手里好歹有兵权，留在这儿当个吉祥物，多少还能有点安全感。

　　“我有点累了，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你若是想去瞧瞧就去吧，不用在意我。”

　　开玩笑，她现在只想当个安静的隐形人。

　　“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伺候您。”

　　话虽如此，阿卡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失望。

　　女神大人要是不去，今晚过后，宁加尔安娜的声望恐怕更高了，到时候，全城的百姓都会歌颂赞美宁加尔安娜的仁慈，可是她的女神，伟大的伊南娜大人，却被遗忘在角落，无人在意。

　　阿卡无法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的神明，怎么能输给一个凡人，就算是宁加尔安娜也不行！

　　“我有手有脚，不用伺候，去吧，到时回来跟我说说，都看到了哪些有意思的事。”

　　黎夏还以为阿卡眼底的失望，是因为没法出去看热闹而沮丧，这事要是搁在现代，她早就揣两把瓜子，第一时间跑过去摆好凳子了。

　　有热闹不瞧，人生还有乐趣吗？

　　“那我去了，我很快就回来。”阿卡恭敬地行了个礼，一眨眼便没了影。

　　她得过去帮女神大人盯着。

　　阿卡离开后，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黎夏一个人。

　　夜深人静，想家的念头更强烈了。

　　妈妈，爸爸，哥哥，找不着她，大家肯定都急疯了吧？

　　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个漫长的梦，梦醒了，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睁眼就能看到最爱的家人，闻到妈妈做饭的香味，听见爸爸边收拾餐具，边唠叨“应该放着我来做”，还有哥哥那张总爱逗她的脸。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黎夏心底便会有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她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所以，她宁愿一遍遍告诉自己，梦也好，穿越也罢，只要找到方法，她就一定能回家。

　　可要是......

　　不行不行，不要再想了。

　　老黎家的人，怎么能被负面情绪牵着鼻子走？

　　只有窝囊废才会自己吓自己。

　　黎夏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行打起精神。她就不信了，凭她黎夏的聪明才智，还能被困死在这个鬼地方？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理清眼下的情况。

　　“息什么息，都给本王滚蛋，那些个垃圾蛀虫，本王这就去把他们全砍了，通通剁碎了喂狗！”

　　应该是为了隔绝冬季的湿冷与夏季的酷热，乌尔城的建筑墙体极厚，窗户也开得极其狭小。可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外面那个粗粝的大嗓门精准地扎进黎夏的耳内。

　　才半天功夫不见，乌尔纳姆不知道又去哪儿把自己弄成了个泥人，此刻又扯着他那大嗓子在她寝殿外头叫嚷着要砍人，苏卡尔带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他身边，同样扯着嗓子叫嚷着要他息怒。

　　这群人喊得惊天动地，脚底却跟灌了铅似的，没一个动的。

　　黎夏烦躁地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大哥，你们要砍人，还是要息怒，能不能不要在我听见的范围内嚷嚷？

　　光是乌尔纳姆那个大嗓门就够她受的了，这下倒好，十来个高音大喇叭凑在一块儿扯着嗓子干嚎，黎夏感觉屋顶都要被他们掀翻了，还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这些王八蛋，还没完没了了？！！！

　　黎夏忍无可忍，觉不睡了，事情不理了，女神形象也不要了，一把推开寝殿大门，满身杀气地冲了出去。还没等她火力输出，方才还嚷得震天响的一群人，全都识相地闭了嘴，就这么整整齐齐地杵在那儿，眼巴巴地瞅着她。

　　“看屁啊，哑了？！”

　　话一出口，黎夏自己就卡壳了，总觉得这话......好像不久前在哪儿听过。

　　“嘿，苏卡尔，还真让你给说对了，确实跟本王很像！不过，”乌尔纳姆得意了，一巴掌拍在苏卡尔肩膀上，然后转过头来，一副老师做派地指导黎夏，“就是气势还差了点，你应该把腰挺直了，再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一声，那样听着才带劲！来，你再跟着我学一遍，看着啊......”

　　脑子有病！！

　　黎夏转身走人，不知道现在去找宁加尔安娜投诚还来不来得及？

　　“哎，等等，你先别走，”乌尔纳姆哪还顾得上“传授经验”，急吼吼地一个箭步追上去，张开双臂，将黎夏拦了下来，“那个，本王，不，我，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就是，”

　　乌尔纳姆抓着后脑勺，这会儿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就是”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眼见黎夏抬腿又要走人，他一把将苏卡尔拽了过来，“你嘴皮子厉害，你说。”

　　“女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苏卡尔顶着黎夏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道：“按照神圣契约，每月本该由国库拨给挖掘运河与皇家作坊的劳工，每人分发六十西拉大麦和六十西拉大麦酒。可最近王带着我们暗访外城，发现各地的监管官竟然私自克扣劳工的口粮，”

　　“他们用芦苇笔在湿润的泥板上涂抹虚妄的谎言，篡改了带有滚印的账目，把原本属于劳工的粮食，偷偷转进了自己的私仓。那些劳工被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应得的口粮已经被人夺走，我们实在想不出两全的法子，不知女神大人有没有什么神谕......能惩治这等欺诈行为，让天平重新恢复公正？”

　　乌尔纳姆大手一挥：“要本王说，把这帮垃圾蛀虫全都拉出去砍了就是，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王啊，求您少说两句吧。

　　您之所以大张旗鼓地领着我们，跑到女神大人寝殿外头，大声嚷嚷地演这出戏，不就是想让女神大人听见，好替您拿个主意吗？要是又把女神大人气走了，可怎么办啊？

　　苏卡尔急得头都要白了。

　　他都分不清，自家王这是入戏太深，还是那暴脾气又上来了。

　　西拉是什么东西？计量单位？就当是计量单位吧。

　　黎夏直接选择性地无视了某个大老粗的降智言论，问道：“你们口中的‘一西拉’大麦，到底是用多大的量器来装的？”

　　令黎夏大跌眼镜的是，十来个人，每个人比划的大小都不一样！有的像饭碗大小，有的像水盆大小，甚至还有的像个巨型酒罐子！

　　十来个人，竟然有十来种截然不同的标准！

　　黎夏都要气笑了。

　　别的地方就不用说了，谁能想到，乌尔城这么大的一个城邦，居然连个统一的度量标准都没有！

　　底下的官员要是能忍住不贪，那才是奇了怪呢。

　　然而某位“四方之主”，还煞有介事地边比划着，边嫌弃人家比划的不对：“你们都是瞎比划，本王记得应该是这么大。”

　　这算什么？

　　青铜时代的幼儿园过家家？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度量标准？！！”

　　黎夏实在看不下去，怒吼出声。

　　她一个出身艺术世家的文静女生，在这鬼地方不到一天时间，硬是被这群苏美尔人逼成了“咆哮帝”。

　　“什，什么标准？”

　　前一秒还在面红耳赤争论谁比划得准的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十来个圆滚滚的脑袋，同时眨巴着一双双清澈而又茫然的眼睛。

　　黎夏眼睛一闭，深吸了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他们是古人，一切都是时代鸿沟的错。

　　“听好了，‘一西拉’能装多少大麦，必须先把标准给我定死！然后按照这个标准，去制造统一的官方量器。以后不管是发粮还是发酒，都必须用这个量器来称量，听懂了吗？？”

　　十个大脑袋再次极其同步地摇了摇头。

　　很好。

　　黎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懂就先记下来，回去给我好好琢磨！”

　　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样子问题是顺利解决了，乌尔纳姆心情大好，连带着嗓门都拔高了几个分贝：“都愣着做什么？女神都降下神谕了，还不快刻在泥板上？！”

　　黎夏幽幽地看着他：“你呢？”

　　乌尔纳姆一愣，理所当然地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抬起：“我不识字，不用记。”

　　黎夏拳头都硬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一把揪住乌尔纳姆那比牛皮还硬的招风耳吼道：“不识字你还骄傲上了是吧，给我学！！”

　　一个不识字的王，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