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王的伊南娜》两颗花生

12、第12章 请跟我走吧

　　“原来是高天的伊南娜女神，我还当是宁加尔安娜在这呢，未能及时迎接，真是罪过。”

　　短靴的主人随手将青铜弓箭扔给侍从，极其优雅地整理了下身上的华贵流苏长袍，而后抬起双臂，手肘内收，手掌伸向前方，掌心向上，高度恰好与视线平齐。

　　这是一个标准的“举手神谕礼”，他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用右手握住左拳置于胸前表示顺从，也没有将手覆在唇上表示噤声，而是极其傲慢地平视黎夏。

　　普天之下，唯有代神牧民的“四方之主”和埃恩大祭司才有资格在神前行使，他区区一个联邦总督，公然行此大礼，无疑是当着神明与众人的面，将自己放在了王的位置。

　　黎夏活了十九年，还是头一回打从心底里厌恶一个人。

　　她不喜欢国外古代男人，用香油涂满胡须，还把胡子卷成一圈圈挂在下巴是一回事，当着她的面冷酷地射杀活人，还残忍地把对方的脖颈踩断是另一回事，最让她感到极度不适的，是那个男人盯着她看时的眼神。

　　如毒蛇一般，仿佛在说：这世上的神权和王权，迟早都是我的，而你，也一样。

　　不是说这里是什么不可亵渎的圣地吗？

　　这个地方的达官贵族都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总在这些所谓的圣地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先是乌尔纳姆在大塔庙挖人心肝，又来个疯子在“图书馆”门前踩断人脖颈。

　　“乌图卡大人，这不是您该行的礼，在至高无上的伊南娜面前，请您跪在地上，底下您的头颅......”

　　阿卡虽然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可还是死死张开双臂挡在黎夏跟前，扯着哭腔厉声斥责，只是她话音未落，就被对方暴戾强行打断。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
　　乌图卡大手一抬，带起一阵凌冽的掌风。

　　黎夏虽然看出他的意图，怎奈她身上繁复的华服太碍事，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阿卡就被对方扇倒在地，殷红的血瞬间从她嘴角溢了出来。

　　黎夏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立马就断了。

　　丫的，在这个鬼地方，她一再忍气吞声是不想平白惹事，这疯子还真当她是孙子？

　　“啪！！”比刚才更响，更狠的一记耳光，在露天前庭响起。

　　还没等乌图卡从震惊中转过脸来，黎夏拼尽全身的力气，反手又一巴掌抽过去。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动本女神的人？！！”

　　恰逢此时，狂风大作，整片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

　　竟然碰上了日全食？！！
　　这也太巧了吧？

　　要不说他们老黎家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玄学体质在身上的。

　　她老哥小时候一考试就下冰雹，长大了一出差就发洪水。她就更不用说了，洗车必下雨，买伞必放晴，忘带伞必暴雨，不出门晴空万里，一出门倾盆大雨，天气预报在她这里就没准过。

　　现在倒好，来到这个古文明，扇个巴掌都能把日全食招来。要是回去了，高低得让她老爸再加个“黎式日全食”概念的服装系列。

　　调侃归调侃，黎夏当然知道这不过是自然现象，可古人哪里懂这些？

　　只道是女神动了震怒，一时间，所有人呼啦啦又跪了一地，强横狂傲如乌图卡，此时也不得不顺从地在神怒天象下屈膝跪地。

　　只是，他低垂的面容非但没有丝毫恐惧，眼底反而多了一抹近乎癫狂的精光。

　　好你个宁加尔安娜，竟敢骗我说，这个女神是冒牌货！！一个冒牌货能在掌掴他的瞬间引来如此恐怖的天地异象？

　　这分明是真神！
　　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神明！
　　一个能令天地变色，令日轮隐没的至高神祇！！

　　乌图卡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都在沸腾，这个女神，他势在必得！！

　　“阿卡，你没事吧？”
　　黎夏甩了甩发麻的手掌，赶紧将阿卡扶起来。借着日全食微弱的余光，她看到阿卡好好的半边脸肿得跟个馒头似的，当即就心疼坏了：“是不是很疼啊，再忍忍，等会儿回去我给你上点药。”

　　也不知道这破地方有没有消肿的药。

　　“不疼。”阿卡大半张脸都麻木了，可还是笑着摇摇头。

　　“都肿成这样了，还笑！”
　　黎夏又气又心疼，她扭过头，冷眼盯着跪伏在地的乌图卡，要不是体力悬殊，她高低得再加几巴掌，让这个疯子也顶着两个馒头脸滚回去。

　　阿卡就这样痴痴地看着黎夏。
　　那双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此刻一点点亮了起来。
　　亮得惊人。

　　她望着女神大人因自己受伤而蹙起的眉头，望着那双扶起自己的手，望着那张因她而染上怒意的容颜，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女神大人在为我出气，她在关心我，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她的人。

　　我是伊南娜的人。
　　激动与喜悦彻底侵占了阿卡的双眼，她要感谢这个巴掌，因为神圣的伊南娜说，我是她的人！！

　　“依照这片土地的律法，亵渎神明，该当如何？”黎夏越想越气，不能就这么放了这个疯子。

　　“回，回女神大人，若，若有凡人亵渎神明，”一旁的书记员把头紧紧贴在泥砖上，颤颤巍巍地回话，“按律，当，当处以剥皮极刑，尸骨亦要拿去喂狗。”

　　他们提前得到消息，说高天的女神会亲临杜布拉尔玛，可谁能想到，开场就出现这等令人胆寒的血腥异变？他们不过是一群握着芦苇笔，整天埋头跟黏土账目打交道的小文官，哪里见识过这种提着脑袋看戏的阵仗？

　　没当场尿裤子都算他们胆子大。

　　剥皮喂狗，还是太血腥了，不如直接拉出去砍了干净。

　　念头刚一闪过，黎夏自己先愣住了。

　　她怎么也变得动不动就要把人砍了？她一个在现代遵纪守法，连设计游戏场景都不能见血的独立游戏人，都被乌尔纳姆那疯子潜移默化给带歪了。

　　“女神大人，我乌图卡何时亵渎过神明？”乌图卡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恐慌，“方才在远处错认了您的真身，只能怪我肉眼凡胎，有眼无珠。”

　　“至于当众射杀那个狂徒，实属无奈之举。那人罪恶滔天，且满口妖言惑众，为了避免他冲撞圣驾，伤及更多无辜的苏美尔子民，我才不得已在神前开弓，将其正法，我也是为了您的威仪着想啊。”

　　说完，乌图卡微微偏头，朝身旁的亲信递了个眼色。

　　那随从当即扯着嗓子大声应和：“乌图卡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小人可以用性命作证，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家伙，分明就是个该死的恶徒！！”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黎夏冷笑。

　　这种颠倒黑白的劣质剧本，她早就写烂了，这疯子还真当她是个没见过世面，好糊弄的古代老实人？

　　乌图卡显然猜到了黎夏的心思，不仅没有急于辩解，反而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您若是不信我的供词，即便要对我降下至高的神圣审判，按照两河自古以来的规矩，您也应当随我的车队，一同返回圣城乌鲁克。”

　　“毕竟......那里供奉着您的金座，是您在人间的无上神居。”

　　话音落下，乌图卡朝黎夏伸出一只手掌，嘴上说着谦卑的话，眼底却是赤裸裸的狼子野心：“乌尔城的泥板不配承载您的圣驾，请跟我走吧，我的女神！”

　　“跟你走？你也配？！”
　　伴随着粗犷的嗓音，乌尔纳姆黑着一张脸，大步迈了进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暗下去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重现光明，万丈金光自天际倾泻而下，瞬间把天地照得亮堂。

　　日全食结束了，太阳出来了。
　　骤然重现的日光，将这位大步而来的君王衬托得宛如天神。

　　众人重新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感受着死里逃生般的明亮，所有人都激动得语无伦次，纷纷伏地叩首，战战兢兢地高呼着伊南娜与王的无上神迹。

　　乌尔纳姆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反而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华贵长袍。都怪苏卡尔那家伙，来就来吧，非要火急火燎地按着他一通洗漱，还非要套上这么一件累赘繁琐的皇家礼服。

　　尤其是身上的雪松香油味，简直要腻死人了。

　　乌尔纳姆一边粗鲁地拉扯着衣袍，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偷瞄黎夏。谁知这一瞧，恰好对上黎夏疑惑的视线，冷不丁撞进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眸，乌尔纳姆心头一跳，耳根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

　　为了掩饰心底的尴尬与慌张，他登时把眼珠子一瞪，瓮声瓮气地粗声吼道：“看屁啊，哑了？”

　　很好，他这一开口，黎夏就认出来了。
　　除了这个脑子缺根筋，长了张嘴不如不长的大老粗，全苏美尔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有这般杀伤力的嗓音了。

　　黎夏揉了揉耳朵。
　　然后抬手，对着那个圆鼓鼓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