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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谢你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南城的雨就多了起来。

      连绵的阴云压在老巷上空,天总是灰蒙蒙的,墙根处常年泛着潮气,青苔沿着砖缝一点点蔓延开来。空气凉,湿冷,这种天气最磨人,尤其对周呦的心脏。

      早上出门前,奶奶总要反复摸一摸她的手背,确认她没有受凉,再把装好药片的小药盒塞进她书包侧袋里。
      “课间记得吃药,要是胸口闷,就靠着桌子歇着,别硬撑着刷题。”奶奶的声音温温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呦点点头,把药盒攥紧。最近她总能发现奶奶的不对劲。从前奶奶择菜、缝补,坐上大半天都精神尚可,现在常常缝着缝着针线就顿住,抬手按住太阳穴,闭眼静坐许久。

      周呦劝过好几次,想拉她去社区医院看看。奶奶每次都笑着推脱,只说是换季犯的老头晕,歇一阵就好,不肯花钱做检查。
      “医院一趟,挂号拿药,少说大几十。你的进口心脏病药不能断,钱得留着给你。”奶奶轻轻拍她的手背,“奶奶心里有数,不是什么大事。”

      周呦没法再劝。家里的收入全靠奶奶摆摊缝补零碎衣物,收入微薄,除去房租、周呦常年不断的药费,结余少得可怜。奶奶一辈子节俭,但凡能省的,一分都不肯多花。

      这天放学,雨下得细密。

      周呦撑着一把旧雨伞,慢慢走回老巷。雨水打湿裤脚,凉意顺着布料往上钻,走得久了,左胸又泛起熟悉的闷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心脏。她放慢脚步,浅浅地呼吸,不敢大口喘气。

      巷口修车厂的卷帘门半敞着。时北煦正蹲在地上,检修一辆老旧面包车的底盘。雨水飘进去,打湿他的肩头,黑色短袖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脊背。他全然不在意,手里扳手一下一下,金属碰撞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周呦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小平房走。

      奶奶已经收摊回来了,正坐在屋檐下,把缝好的鞋垫叠进布包里。看见周呦回来,连忙招手:“呦呦回来啦,快进来,别站雨里冻着。”

      周呦收了伞,走进屋子。屋里点着一盏微黄的白炽灯,光线不算亮。她放下书包,坐在奶奶旁边,帮着整理针线筐。

      “隔壁那小伙子,下雨天还在干活。”奶奶往修车厂方向瞥了一眼,低声跟周呦闲聊,“昨天听巷口张婶说,他在这修车两年,吃住都在厂房后面那小隔间。他那个父亲,一次都没来看过。”

      周呦顺着视线望过去。雨雾里,少年依旧弯腰在车底,身影单薄。她轻轻“嗯”了一声:“嗯,上次下雨,他帮咱们收床单。”

      “是个踏实孩子,就是命苦。”奶奶叹了口气,拿起针线,“不过咱们邻里之间,保持分寸就好,不必过多打扰。大家各有难处。”

      周呦明白奶奶的意思。底层人家,人人身上背着担子,过多靠近,反而容易生出麻烦。她们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互不麻烦,便是最好。

      晚饭简单,一碗青菜面,卧两个鸡蛋,奶奶把蛋黄全都挑给周呦。
      “多吃点,你读书费心神,身子又弱。”

      周呦低头吃面,余光瞥见奶奶只喝清汤,心里发酸,把鸡蛋又分了一半推过去:“奶奶,你也吃。”

      奶奶推回来,笑着摇头:“奶奶不爱吃蛋黄,你吃。”

      夜里,雨越下越大,敲在石棉瓦屋顶上哗哗作响。

      周呦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胸口闷闷的,很久没有睡着。她悄悄侧过身,看向隔壁修车厂的方向。厂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想来时北煦还没有休息。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修车。

      她胡思乱想一阵,慢慢闭上眼睛。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飘着小雨。

      清晨出门,路面积了不少水洼。走到修车厂门口,刚好遇见时北煦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桶废机油。他看见周呦,脚步顿了半秒,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鞋尖,淡淡开口:“前面水坑深,走侧边。”

      “好,谢谢你。”周呦轻声应了一句,沿着墙边窄窄的空地慢慢走过去。

      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话。

      日子依旧这样缓缓流淌。

      周呦在学校埋头刷题,高三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压力铺天盖地。她不敢过度熬夜,学到十点就必须停下休息,一旦劳累过度,心脏就会提出警告。每次月考结束,她都会把试卷拿回家,在门口的小桌子上订正,奶奶坐在一旁缝补,陪着她。

      偶尔午后,天气放晴,阳光透过巷子里老树的枝叶落下来,碎成一地光斑。奶奶会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时北煦短暂歇工的时候,会靠在厂房门框边喝水。

      三人偶尔同处在一片阳光里,大多沉默。只有奶奶,待人温和,有时会随口搭一句话。
      “今天活多吗?”

      时北煦拧紧矿泉水瓶瓶盖,抬眼回答:“还行。”

      简短两句,对话就此结束。

      有一次,奶奶的老式自行车出了毛病,链条脱落,踩起来咔咔响。那是她摆摊的代步工具,少了车,推着小推车走路要多花半个钟头。奶奶自己摆弄半天,怎么都装不回去。

      她犹豫许久,才让周呦过去问问时北煦,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周呦走到修车厂门口,停下脚步。
      时北煦正在擦拭扳手,听见脚步声抬头。

      “时大哥,我奶奶的自行车链条掉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修一下?”周呦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拘谨。

      “推过来吧。”时北煦放下手里的工具。

      奶奶把车子推到厂房门口。时北煦蹲下身,手指沾满机油,三两下拆开护板,把脱落的链条复位,拧紧螺丝,又检查了刹车和车胎气压。几分钟功夫,车子就修好了。

      奶奶十分过意不去,连忙掏出几块零钱要给他。时北煦摆手拒绝。
      “邻里小事,不用给钱。”

      奶奶没办法,只能记在心里。当天晚上,她煮了红薯,挑了两个最粉最甜的,装在干净袋子里,让周呦送过去答谢。

      周呦捧着温热的红薯走到修车厂。
      时北煦刚洗完手,手上的油污洗去大半,指关节上淡淡的疤痕清晰可见。

      “奶奶煮的红薯,谢谢你帮忙修车。”周呦把袋子递过去。

      时北煦接过,指尖碰到塑料袋温热的外皮。他看向周呦,目光停留一瞬,留意到她脸色偏浅:“最近降温,注意保暖。”

      “嗯,我知道。”

      周呦转身回去。

      回去之后,奶奶问她:“收下了?”
      “收下了,他让我们注意保暖。”

      奶奶点点头:“这孩子,嘴笨,心肠不坏。”

      周呦坐在桌边继续写卷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偶尔抬眼,能看见隔壁厂房里,时北煦啃着红薯,低头继续整理工具。依旧安静,没有多余动作。

      他们的交集,永远停留在这种一来一往的答谢,没有更深的交谈。周呦不知道他过去更多的故事,不知道他离开家之后,熬过多少难熬的夜晚;时北煦也只知道,隔壁祖孙相依,小姑娘心脏不好,读书刻苦。

      各自保留着一块不被窥探的领地。

      只是周呦慢慢察觉到,奶□□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一次奶奶正在择菜,手里的青菜突然掉落在地上,人晃了一下,靠着墙才能站稳。周呦吓得心脏猛地一紧,连忙扶着奶奶坐下,手都在发抖。

      “奶奶!你怎么样?”

      奶奶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脸色发白,勉强扯出笑容:“没事,就是头忽然发晕,老毛病了。”

      “咱们去医院好不好。”周呦声音发颤,“这样太吓人了。”

      “不去。”奶奶轻轻拍她的手,语气坚定,“就是年纪大了供血不足,歇一会就好了。去医院做CT要花不少钱,犯不上。你别担心,奶奶心里清楚。”

      周呦拗不过她。那天之后,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开始悄悄留意奶奶,只要奶奶起身干活,她就主动上前分担,不让奶奶弯腰、久站。

      她只能默默祈祷,奶奶可以一直这样陪着她,熬过这一年,等她高考结束。等考上大学,她想办法申请助学金,到时候日子能轻松一点,就带奶奶好好做一次全身检查。

      这个念想,支撑着她熬过一张张试卷,熬过胸口一次次闷痛。

      十一月,冷空气正式抵达南城。

      老巷没有暖气,屋子阴冷。奶奶把厚毛衣翻出来给周呦穿上,又找来旧棉絮,把窗户缝隙塞住挡风。

      这天傍晚,天色早早暗下来。周呦放学回家,远远看见奶奶坐在门口小马扎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作。

      “奶奶?”周呦快步走过去,心口微微提起。

      奶奶缓缓抬头,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呦呦回来了,我刚才坐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不敢动。”

      周呦蹲下身,伸手摸奶奶的额头,冰凉。她强压着慌乱:“进屋躺着好不好,我给你倒热水。”

      扶奶奶躺到床上,倒了温水递过去。奶奶喝了两口,闭着眼休息。

      周呦坐在床边,看着奶奶苍老疲惫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她悄悄拿出手机,搜索老年人频繁头晕可能的病症,页面上跳出的文字看得她心惊。高血压、脑血管问题……每一项,都让她不安。

      可她没有足够的钱,也没办法强迫奶奶就医。

      晚饭简单煮了粥。奶奶胃口不好,只喝了小半碗。

      隔壁修车厂,时北煦收拾完工具准备休息。无意间望向小平房,看见门口的灯亮着,却没有往常祖孙二人择菜说话的身影。只有周呦一个人,安静坐在门口台阶上,垂着头,背影单薄。

      他停顿片刻,没有过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厂房后方的小隔间。

      他懂得,别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就算邻里,也要守住边界。

      夜色越来越浓,老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声响。

      周呦坐在台阶上,冷风吹在脸上。她心里很乱,一边是高三繁重的学业,一边是奶奶反复发作的头晕,还有自己时时刻刻需要小心养护的心脏。

      她不敢想,如果奶奶出事,她一个人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脏就猛地一抽,闷痛袭来。她按住胸口,慢慢深呼吸,一点点压下恐慌。

      不能想,不能吓自己。

      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坐了多久,屋里传来奶奶轻微的咳嗽声。周呦连忙起身回屋,关上房门。

      隔壁厂房的灯,也慢慢熄灭。

      整条老巷沉入寂静。没有人知道,潜藏的危机正在一点点积蓄。平静日子底下,暗流涌动。周呦还抱着期盼,以为只要省吃俭用,小心照料,就能留住眼前这份微薄安稳。

      而时北煦,依旧守着他的修车厂,日复一日和油污、零件打交道。他偶尔会想起隔壁那个单薄安静的女孩,想起她那位温和节俭的奶奶,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两条命运的轨迹,暂时只是平行着向前延伸,遥遥相望,互不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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