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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里初识 南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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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老巷的夏天,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潮湿墙皮和路边杂草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周呦今年十八岁,高三。先天性心脏病从出生跟着她,医生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父母在她幼年车祸离世,这么多年,是奶奶一个人带着她生活。
原来住的老楼要拆迁,房租大涨。奶奶打听了很久,最终选定这片挨着修车厂的小平房。房租便宜,门前一小块空地,方便奶奶摆摊卖手工缝补的零碎,离周呦的高中公交站也不算太远。
搬家这天,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落雨。
没有搬家师傅,只有祖孙两个人。东西不多,大多是旧衣物、书本,还有奶奶常年用的针线筐。大件家具房东留下了,她们只需要搬行李。
“呦呦,慢点,别着急。重的箱子放我来拿。”奶奶扶着腰,慢慢将一个布包拎到门口,额头渗出薄汗。她年纪大了,常年劳累,腰一直不好,偶尔会头晕,只是从来不在周呦面前多说,怕小姑娘担心,牵动心脏。
周呦点点头,乖乖放下手里稍沉的纸箱,轻声应:“奶奶,我知道,我不逞强。”
她体质弱,稍微用力,胸口就泛起熟悉的闷胀感。她只能拎轻一点的书本袋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巷子里路面坑洼,前几天下过雨,低洼处积着浑浊泥水。
她抱着一摞高三复习资料,低头留意脚下,没注意路边凸起的石块,脚下一绊。
身体猛地一晃,怀里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重心不稳,她踉跄着往侧边歪,胸口瞬间传来一阵钝痛,呼吸猛地一滞。
“呦呦!”奶奶连忙伸手想去拉她,年纪大动作慢,差了半步。
周呦没有摔在泥水里,踉跄着扶住旁边斑驳的砖墙,脸色一瞬间褪得发白,唇色浅浅发青。她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大口小口地缓慢喘气,不敢深呼吸。书本散落在脚边,有的页角沾了泥点。
“没事吧?是不是心口疼?”奶奶快步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慌了,伸手摸她的额头。
“一点点,奶奶,缓一会就好。”周呦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她习惯了这种疼痛,从小到大无数次发作,学会了默默忍耐,尽量不给奶奶添负担。
祖孙二人蹲下身,打算捡拾散落的书本。
一道影子从旁边修车厂方向走过来。
男生很高,身形清瘦挺拔,身上一件洗褪色的黑色短袖,袖口卷起,小臂沾着淡淡的黑机油,指缝里也嵌着洗不干净的油迹。手掌宽大,布满厚茧,还有几道新旧交错的细小划伤。
是隔壁修车厂的学徒,时北煦。奶奶之前来看房的时候,远远见过他,整日在厂房里修车,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弯腰拧螺丝、抬零件,安静得近乎沉默。
他本来是出来拿配件,刚好看见这边女孩摔倒,祖孙俩手忙脚乱捡书。
时北煦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两秒。他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这条老巷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难处,他早就看惯了。只是女孩苍白隐忍的样子,让他顿了顿。
他走过来,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的书本。动作很小心,指尖避开书页,防止油污弄脏纸页,一本一本摞整齐。
奶奶连忙道谢:“小伙子,麻烦你了。”
“没事。”时北煦声音低沉,话不多,把摞好的书本递过来,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周呦,淡淡提醒一句,“这条路坑多,走路看着点。”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帮完忙,转身就走,打算回修车厂继续干活。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周呦说:“隔壁修车厂的孩子,听说命也苦。妈妈没了,爸爸很快再婚,家里不认他,早早辍学出来讨生活。”
周呦顺着奶奶的目光看过去,少年已经走回半拉开卷帘门的修车厂里,弯腰继续摆弄一辆旧面包车。厂房里金属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传出来。
她只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萍水相逢,只是一次偶然援手。她心里清楚,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不必过多打探,也不必过度亲近。
收拾完东西,祖孙二人把行李搬进小平房。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皮斑驳,墙角有些返潮的水渍。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隔壁修车厂的院子。傍晚机器轰鸣,灰尘大,好在房租低廉,勉强能够支撑。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缓缓步入正轨。
每天清晨,奶奶早起准备早饭,之后推着小推车去巷口摆摊缝补。周呦早早起床吃药,收拾书本,坐公交去上学。傍晚放学回来,陪奶奶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写习题。
一抬眼,就能看见隔壁修车厂。
时北煦每天都在那里忙碌。白天发动机轰鸣,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此起彼伏。等到黄昏,活计慢慢变少,卷帘门拉低一半,他会坐在厂房门口简单吃晚饭,大多是最便宜的馒头配咸菜,或者路边小店打包的素面。
偶尔视线撞上,两人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不会停下交谈。
有一回傍晚突降暴雨。乌云来得飞快,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奶奶晾晒在外的床单还没收。祖孙两个慌忙起身,可雨来得太快。
这时,时北煦刚好收工,看见晾绳上飘着的床单。他二话不说走过来,伸手快速把床单扯下来,抱到屋檐下,身上瞬间淋了半边。
奶奶连忙拿着毛巾递过去,不停道谢。
“一点小事。”时北煦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雨水,放下床单,“以后变天,早点收东西。”
奶奶过意不去,第二天蒸了两个白面馒头,让周呦送过去。
“送过去,谢谢人家小伙子。咱们邻里之间,礼尚往来。”奶奶把馒头装进干净塑料袋,递给周呦。
周呦捧着袋子,慢慢走到修车厂门口。
时北煦正在擦拭工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
“我奶奶蒸的馒头,谢谢你昨天帮我们收衣服。”周呦把袋子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拘谨。
时北煦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塑料袋,没有碰到她的手。
“替我谢谢奶奶。”
“嗯。”周呦点点头,转身就往回走,不多逗留。
回去之后,她继续坐在门口写卷子。余光里看见时北煦拆开塑料袋,拿起馒头慢慢吃。
仅此而已。
日子就维持在这样淡淡的状态里。
偶尔,周呦写题累了,心口微微发闷,会坐在门口安静歇一会。如果刚好被时北煦看见,他最多问一句:“不舒服?”
周呦会轻轻摇头,说没事。对话到此为止。他不会上前,不会追问病情,不会过度关心。
他有他一地鸡毛的人生。他白天修车挣钱养活自己,住在修车厂后方狭小的储物隔间,没人管他冷暖,他也习惯不掺和别人的生活。
周呦也有自己的重心。高三课业繁重,还要按时吃药,时时留意心脏状态。奶奶是她全部的依靠。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好好读书、好好养病,陪着奶奶安稳度日上。
她知道隔壁少年身世凄凉,可那终究是别人的人生。他们只是住在同一条老巷里的邻居,各自背负各自的苦,礼貌相待,守住清晰的边界。
奶奶依旧每天摆摊,只是周呦渐渐发现,奶奶偶尔会坐在椅子上,无缘无故头晕,要静坐很久才能缓过来。每次周呦担心询问,奶奶都笑着摆手,说是年纪大了劳累,歇一会就好,不肯去医院做详细检查,怕花钱。
“看病贵,咱们钱要省下来给你买药,供你读书。”奶奶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奶奶身子底子硬,不会有事。”
周呦心里隐隐不安,却拗不过奶奶。只能多叮嘱奶奶休息,少干重活。
黄昏慢慢落下,夕阳把老巷墙面染成暖橘色。
周呦坐在门口,低头演算数学题,奶奶坐在一旁择青菜。隔壁修车厂的金属声响渐渐弱下去。时北煦收拾完工具,坐在厂房门口,安静啃着剩下的馒头。
隔着一小段空地,他们同处在一片暮色里,却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
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没有许诺。
只是两条同样辛苦的生命,在破败老巷,遥遥共存。
周呦低头继续演算习题,胸口淡淡的闷感缓缓散开。她抬眼望向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心里只期盼一件事:平安熬过高三,和奶奶安安稳稳,把日子慢慢过下去。
她那时还不知道,平静是短暂的。命运的狂风,正在远处悄悄积蓄力量。奶奶藏起来的病痛,不会永远沉寂。
也不会想到,多年之后,这个隔着空地、仅仅点头之交的修车少年,会成为她漫长余生里,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