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扮猪大师

23、永恒超市 记忆，我们

　　沈墨言蹲下来，看着周恒手里那块碎片。
　　碎片不大，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上面刻着两个字——永恒。笔迹是李白的，沈墨言认得。他在矩阵里见过李白的字。剑一样的笔锋，收笔处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狂。
　　“你在哪儿找到的？”沈墨言问。
　　“前面。”周恒抬了抬下巴，指向灰色深处的某个方向，“走了很远。这里没有时间，所以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三天，可能三年。找到这块碎片之后我就坐在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碎片上只有两个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周恒的声音很沙哑，“我以为是钥匙。插在什么地方就能打开什么东西。但我找不到插孔。所以我坐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人来告诉我。”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周恒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后颈的七个疤还在，金色的，一排。第八个拔了。但沈墨言注意到周恒的手上没有疤。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
　　“你在攥什么？”
　　周恒松开手。掌心是空的。“我怕松手。松手的话，碎片就没了。”
　　沈墨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顾云辞。顾云辞站在旁边，长衫下摆垂在灰色地面上，烛火映在他脸上。他也在看那块碎片。竖瞳很安静。
　　“你看见过什么？”顾云辞问周恒，“在这里。除了碎片。”
　　周恒想了想。“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天。什么都没有。”
　　“脚印呢？”
　　“没有。我走过来的脚印都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方向？”
　　“不知道。但碎片在发光。我跟着光走。”
　　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碎片。它没有发光。至少现在没有。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毛笔。笔杆上的“青莲”两个字在微微发光。和碎片上那两个“永恒”形成了某种呼应。笔杆的光和碎片的光同步，一呼一吸。
　　“它亮了。”沈墨言说。
　　“什么？”
　　“碎片。它亮了。在我靠近之后。”
　　周恒低头看了一眼。碎片确实在亮。很微弱。金色的光从“永恒”两个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他攥着碎片的手开始发抖。
　　“它在动。”
　　“对。它在跟着我的毛笔走。”沈墨言把毛笔举起来。笔杆上的光更亮了。碎片上的光也更亮了。一呼一吸。同步。
　　“你是补诗者。”周恒看着他，“这块碎片认你。”
　　“认我？”
　　“它认你的笔。那支笔是李白的。青莲的笔。碎片上那两个字是李白刻的。笔和碎片是一对。”
　　沈墨言把毛笔靠近碎片。笔尖悬在碎片上方，一寸。碎片上的光突然炸开。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像一条极细的线，和笔尖连在一起。然后碎片变了。表面裂开，碎片展开。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很旧，边缘发黄。纸上是李白的字。沈墨言把纸展开，凑近烛火看。
　　永恒。
　　没有时间的地方，东西不会变老。
　　所以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仓库。
　　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在这里。
　　诗。信。酒。人。
　　你想找什么？
　　沈墨言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我最想见的那个人。
　　他没有名字。我给他起了名字。
　　叫青。
　　他在这里。
　　他在等我。
　　沈墨言把纸攥在手里。他抬头看顾云辞。顾云辞也在看纸上的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白找到了青。”沈墨言说，“在这里。”
　　“对。”
　　“第二十五个虫洞里，是‘被遗忘的东西’的仓库。所有被遗忘的诗、信、人，都在这里。”
　　“对。”
　　“周恒他妈。孟婆。也在这里。”
　　“对。”
　　“周远他妻子。周恒他娘。三十年前离开了奈何桥。她也被遗忘了。所以她在这里。”
　　“对。”
　　沈墨言把纸收起来。他看着周恒。“你找了多久了？”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可能三天。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周恒的声音很哑，“我找不到她。这里太大了。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天，什么都没有。我走再远，脚印都会消失。我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绕圈。”
　　“所以你坐在这里。等一个补诗者来。因为你知道补诗者的笔能认路。”
　　“对。”周恒抬起头看着他。竖瞳暗金色的，很亮。“你能帮我找她吗？”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把那支毛笔举起来。笔杆上的“青莲”两个字在发光。他转过身，环顾四周。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天，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太大了。如果漫无目的地走，确实会绕圈。
　　“顾云辞。”
　　“嗯。”
　　“你的笛子。吹一下。”
　　顾云辞把笛子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沈墨言。沈墨言点头。顾云辞把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很轻，很低。笛声在灰色空间里回荡。没有回音。声音传出去很远，然后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顾云辞又吹了一个音。这次更长，更稳。沈墨言竖起耳朵。他听见了。在笛声消失的瞬间，有一个很微弱的回响。从某个方向传来。很快，很短。但他听见了。
　　“那边。”他指向左边。灰色的地面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但他举着毛笔。笔杆上的光指向那个方向。笛声的回响也是那个方向。
　　“走。”
　　三个人往前走。沈墨言走在前面，举着毛笔。笔杆上的光像一盏灯，照亮了前面几米的灰色地面。顾云辞走在中间，笛子拿在手里，时不时吹一个音。周恒走在最后，攥着那块已经裂开的碎片，后颈的七个疤在微微发光。
　　走了很久。沈墨言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步子是一步一步走的。但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灰色地面都没有留下脚印。回头看，来时的路是空的。像是从未来过。
　　“顾云辞。”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饿吗？”
　　“不饿。”
　　“你渴吗？”
　　“不渴。”
　　沈墨言停下来。他看着顾云辞。“你在虫洞里待了多久了？”
　　顾云辞看着他。“刚进来。不久。”
　　“但你爸在虫洞里待了十七年。他吃诗。你吃面。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不饿吗？”
　　顾云辞想了想。“不饿。可能是因为你在这里。”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久。周恒忽然停下来。他看着地面。灰色的地面有一个东西。很小，很旧。一个布包。顾远山蒸的馒头。那个布包。沈墨言把它放在裂缝旁边了。但现在它在这里。在第二十五个虫洞里。在灰色的地面上。
　　“怎么会在这里？”沈墨言蹲下来。布包还在。打开。里面的馒头不见了。但布包还在。布包上有沈墨言写的字：青莲诗铺·外卖点。第一个馒头免费。续杯请进虫洞。
　　“它被遗忘了。”顾云辞说，“那个裂缝旁边的布包。猫没吃。或者猫忘了。或者别人拿走了。不管怎样，它被遗忘了。所以它到了这里。”
　　沈墨言把布包拿起来。布包里有一个东西。很硬。他掏出来看。一个很小的玻璃罐。里面是土。顾远山种花的那三个玻璃罐，这是第一个。里面是三星堆的土。
　　“你爸的罐子。”顾云辞说。
　　“对。”
　　“他在家里浇水。”
　　“对。但在这里的是第一个。他最早种的那一盆。”
　　沈墨言把玻璃罐翻过来。罐底有一行字。顾远山的笔迹。很小，很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给云辞。给墨言。
　　种下去。长出来。
　　别忘了我。
　　沈墨言把玻璃罐攥在手里。他看着顾云辞。
　　“你爸的罐子。他种花用的。第一盆花死了。他把它放在窗台上。他没扔。他留着。因为他觉得那盆花还在长。”
　　“对。”
　　“这个罐子被遗忘了。所以它在这里。”
　　“对。”
　　“你爸在等你。他在家浇水。他在给你蒸馒头。他在照镜子。他在种花。他在等。”
　　“对。”
　　沈墨言把玻璃罐揣进口袋。他站起来。他举起毛笔。笔杆上的光更亮了。指向更远的方向。
　　“走吧。”他说，“你爸的罐子找到了。周恒的娘还在前面。李白的青也在前面。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灰色的地面延伸着。笛声还在响。毛笔的光还在亮。周恒的碎片还在微微发光。远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沈墨言竖起耳朵。他听见了。
　　“云辞。墨言。来。”
　　那个声音很老。很沉。是顾远山的声音。
　　“顾叔？”
　　“往前走。别回头。”
　　沈墨言攥紧了毛笔。他往前走。顾云辞跟在后面。周恒跟在最后。三个人走在灰色的地面上。身后没有脚印。但前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