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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月亮背面的入口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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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沈墨言起得很早。
早到顾云辞还在睡。他蹑手蹑脚下楼,发现顾远山已经在厨房了。老头子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热气。他在蒸馒头。
“顾叔,几点起的?”
“五点。”
“为什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顾远山把蒸笼盖子掀开,白气涌出来,“在虫洞里十七年,没有白天黑夜。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念诗。念完诗就等。等的时候不知道几点。所以我养成了习惯,醒了就起来。”
沈墨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顾远山蒸的馒头很白,很圆,一排排码在蒸笼里。他拿了一个递给沈墨言。馒头很烫,沈墨言两只手倒来倒去。
“顾叔。”
“嗯。”
“你恨钟山吗?”
顾远山把蒸笼盖上,转过身看着他。竖瞳里没有太多表情,但沈墨言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恨过。”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顾远山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钟山不是故意的。它就是一只很大很大的动物,在睡觉。它的呼吸影响了我们。我们的呼吸也影响了它。谁也不怪谁。”
沈墨言咬了一口馒头。很甜。
顾云辞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墨言已经吃了两个馒头。顾云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馒头。
“你吃了我爸的馒头。”
“对。”
“那是他给我蒸的。”
“哦。”沈墨言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那我吃了三个。”
顾远山笑了。他从灶台上又拿了一个蒸笼,掀开盖子。里面还有一笼。他递给顾云辞。“给你留着呢。”
顾云辞接过来。他没有马上吃,先把蒸笼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沈墨言。沈墨言嘴角有馒头渣。顾云辞伸出手,用手指把那粒渣从他嘴角抹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做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塞进袖子里。
沈墨言没有动。他嘴里还嚼着馒头。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秒。顾远山端着碗走过来,假装没看见。
“吃完再走。”老头子把碗放在桌上,“路上不一定有吃的。”
“虫洞里没有时间,也没有吃的。”沈墨言说,“饿了就念诗。”
“念诗管饱?”
“顾叔在里面试过了。管饱。”
顾远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你知道念诗管饱。”
“知道。周远的食谱里写的。”
“那你为什么还吃馒头?”
沈墨言想了想。“因为馒头好吃。”
顾远山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包东西出来。用布包着,系得很紧。
“拿着。”
“什么?”
“馒头。路上饿了吃。”
沈墨言接过布包。很沉。里面至少有十个馒头。他拎了拎,又看了一眼顾远山。老头子的竖瞳在晨光里很安静。
“顾叔。”
“嗯。”
“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我知道。”
顾云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笛子。长衫穿得整整齐齐,袖口干净。沈墨言拎着布包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顾远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送出来。但他一直看着他们,直到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沈墨言说:“你爸蒸了二十个馒头。”
“对。”
“他几点起的?”
“五点。”
“五点起来蒸二十个馒头。就为了让我们路上吃。”
“对。”
沈墨言没有再说。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得更快了。顾云辞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他们穿过城市。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沈墨言闻了闻。比平时香。也许是心理作用。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居民楼。五楼的窗户开着,顾远山站在窗台前。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举了一下手。沈墨言也举了一下手。然后老头子转身回了屋子。
两人走进三星堆博物馆后面的荒地。草丛还是那么高,碎瓦片还是那么多。裂缝还在。猫还在。文竹还在裂缝旁边,叶子绿绿的。猫蹲在文竹边上,尾巴圈住前爪,金色的竖瞳半睁半闭。
“它真在看。”沈墨言说。
“猫守承诺。”顾云辞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没有躲。它眯了眯眼,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顾云辞站起来,看着沈墨言。“走吧。”
沈墨言把布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毛笔。他想了想,在布包上写了几个字。
青莲诗铺·外卖点。第一个馒头免费。续杯请进虫洞。
他把布包放在文竹旁边。猫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一眼沈墨言。然后它把尾巴从文竹上挪开,搭在了布包上。
“它收下了。”顾云辞说。
“猫收外卖?”
“猫收一切。”
两人站在裂缝旁边。沈墨言戴上了纵目面具。顾云辞点了一支蜡烛。烛火很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墨言伸出手。顾云辞握住。
“顾云辞。”
“嗯。”
“第二十五个虫洞。”
“嗯。”
“没有时间的地方。”
“嗯。”
“你怕吗?”
“你在。”
沈墨言攥紧他的手。两个人跳进裂缝。
下坠。漫长的下坠。金色的光流涌上来,裹住他们。沈墨言在坠落中闭着眼。他听见风声,听见水声,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诗。那个声音很老,很沉,像是从宇宙的另一端传过来的。他听清了第一句。
月在青天上,人入白云中。
他攥着顾云辞的手。很稳。没有松。
然后脚下触到了硬的东西。他睁开眼。
这里和亥洞不一样。亥洞是一棵巨大的青铜树,树上挂着金色的时间。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金色时间,没有笛声,没有时间流。
他们站在一片灰色的地面上。地面是平的,向四面八方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天空是灰的,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光线均匀地铺在每一个角落,找不到光源。
沈墨言松开手。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有声音,很轻,像踩在很薄的冰面上。他蹲下来,用手摸地面。很凉,很光滑。像镜子。但镜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倒影。
“第二十五个虫洞。”顾云辞站在他身后,“钟山之外。”
沈墨言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天空,空无一物。然后他看见了。远处,离他们大概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很小,很亮。金色的。像一个很小的点。在灰色的世界里,那个金点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
顾云辞看着那个金点。他的竖瞳缩了一下。“不知道。”
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毛笔。笔杆上的“青莲”两个字在发光。金色的光和远处的金点同步,一呼一吸。
“它在叫我们。”沈墨言说。
两个人往金点的方向走。地面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沈墨言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们来时的脚印已经消失了。地面恢复成光滑的灰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印留不住。”顾云辞说,“这里没有时间。”
“连脚印都没有?”
“对。没有时间就没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痕迹。”
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还在。后颈三颗牙还在。他攥了攥拳头。纹路亮了一下。
“我的牙还在。”
“对。”
“但不会长了。”
“对。”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他把毛笔举起来。笔杆上的“青莲”两个字越来越亮。远处的金点也越来越亮。他们走近了。金点变大了,变清楚了。那不是金点。那是一个人。坐在灰色地面上的一个人。他背对着他们。后颈上有七颗牙。金色的。
沈墨言停住脚步。
“周恒?”顾云辞的声音先响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累。
“你们怎么来了?”
“你留了纸条。”沈墨言说,“说去找你妈。”
“对。”
“找到了吗?”
周恒慢慢转过头。他的脸比之前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但他的竖瞳是亮的。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灰色的、像石头一样的碎片。
“没找到。”他说,“但我找到了这个。”
“什么?”
“第二十五个虫洞的钥匙。他说的。”
“谁说的?”
周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碎片。碎片上有两个字,刻得很深。沈墨言凑近看。那两个字的笔画很老,很怪。但他认识。他在那棵金色巨树的叶子上见过。是李白的字。
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