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峡无晴天》徐渡江波

2、第二章 第二章

　　罗戬的脑子真的有问题吧，真的。
　　这个评价处于绝大部分跟他有过交流的人，并且根深蒂固。高一上册他刚被踢出实验班的时候传言还不算极端，顶多就是说他人际交往能力不足，说他情商不怎么样。
　　高二分班后，“反社会”“反人类”之类的形容多了起来，让一些不明所以的人还真以为阳峡第二中学高三二班的罗戬是个精神病。
　　池阮侧着身，看罗戬低头跟抄写作业对抗。他们在外头待了没一会就回了校，老冰棍敌不过热气，前脚扔完雪糕棍，后脚额头就冒出了豆大的汗。时间还早，池阮懒得写作业，就趴在桌子上看罗戬写。
　　今天的抄写作业是《兰亭集序》，罗戬修长骨感的手鼓着筋，抱着要把书法笔掐断的气势一笔一画在纸上战斗。字不如其人，颇有威风，简直让王羲之见了落泪，钟繇见了买醉——丑。
　　池阮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一笔一画带着刻意，一撇一捺带着造作。然而翻遍罗戬的所有书乃至笔记本，清一色都是难以入目的丑字。
　　“向之所欣……”池阮看着工具书上罗戬作了标记的句子，因着无事可做，漫无目的一字一句念道，“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罗戬也刚好将这句抄完，最后一个句号落下，他掷下笔盖上本子：“不写了。”
　　池阮动作没变，仍然保持着趴伏，半闭着眼，睡意缱绻：“那你就睡会。”
　　“我就不。”罗戬臭毛病又上来了，从暑假里抽书。
　　“随便你，爱睡不睡。”池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罗戬外套扯走，团巴团巴成了一团，抱着那个外头用胳膊窝了个舒舒服服的趴姿，“把窗户关一下，空调跑出去了……”
　　罗戬瞄了一眼池阮毛绒绒的后脑勺，起身把窗户掩住，顺带拉过了床帘。
　　教室静悄悄，除了他们，还有三四个在自己座位小憩的同学。
　　池阮窝的舒舒服服，脑子里想法却乱糟糟的。困意如潮水，思绪繁杂如网，任他如何控制住自己跳动的神经元都无可奈何。
　　罗戬有个同胞弟弟，叫罗翎。二人长相几乎无差，性格却大相径庭。罗翎人缘非常好，人际关系处理极优秀，在各色人等中混迹的如鱼得水。
　　但罗戬在一中初中部只参与了个分班考试后就转去了阳峡市实验中学。
　　于是池阮先遇见了罗翎。
　　池阮每每想起曾经和罗翎的相处，便愈发觉得罗戬可怜。人的后天性格占原生家庭的影响有五六成，看他弟弟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不难想到这个家伙平常在家里有多么的没有存在感，更遑论他那能封神了的语言系统。
　　他蹭了蹭怀中的衣服，调整了一下睡姿。
　　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对那个同班男孩儿的感情。带着少年的酸涩稚嫩，以及触碰到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某个边界的慌乱。他扭头，转向罗戬的方向。
　　罗戬低头在看生物工具书，察觉到动静，只是转了下眸子：“别把口水流我外套上。”
　　池阮的轻笑被埋进衣服里，闷闷的。看着罗戬的白皙面颊，阴丽眉眼，池阮无不感慨万分。只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男生，那张令他无数次小鹿乱撞的脸现在看却像是一滩死水，心中毫无波澜。
　　想说罗翎死的好，又想说他凭什么就那样死掉。
　　罗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放下工具书把身体凑到池阮面前，趴着低声问他：“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你弟弟了。”池阮的声音虚虚的，仿佛没有在用喉咙出气一样。他只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不过还是不要细说他了……”
　　“为什么不细说。”罗戬询问。
　　“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沙币。”池阮回答，“我不想和你说他。”
　　“你凭什么骂我弟。”罗戬面无表情道。
　　池阮知道他的尿性，哄小孩儿似的说道：“那我收回。”
　　罗戬没作出回应，只是将身体往过来又挪了一些，胳膊挨着胳膊。罗戬的上臂凉丝丝的触着池阮，池阮被他挨的不自在，往外头也挪了下。
　　罗戬额头前的发丝软踏踏的触着眉，衬托出那双黑漆漆的瞳仁：“他已经死了，不用害怕会被他听到。”
　　“不是这个问题。”池阮否认，“一个是单纯的不想说，一个是因为害怕被知道而不想说，这是两个概念。”
　　“……”罗戬蹙眉，像是没有理解池阮的意思，最后低低的回了一句，“你事真多。”
　　池阮愣了一下，随即无语的笑了：“好不容易气氛正常，你就非得这么没眼力见是吧。”
　　说罢伸手锤了一下罗戬的天灵盖，就埋下脑袋踏实的入睡了。
　　教室角落的空调轰隆隆的响着，凉丝丝的风拂过池阮的脊背，拨动书架上松散的纸页。
　　静悄悄，静悄悄。
　　罗戬静静的盯着池阮那柔软发丝中冒出圆润弧度的耳尖，嘴角抽搐了两下，僵硬的慢慢往上扬。
　　你喜欢的明明就是这张脸，忘不掉他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会笑罢了。
　　罗戬这样想着，伸出食指，按住嘴角往上提。可松开后，嘴角又抽搐着往下落。
　　……或许不应急功近利。
　　池阮这一趴就趴了个昏天黑地，猛然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打了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正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被班里上课前嘈杂的交流声吵醒时，罗戬从一旁伸出手往他两个耳朵上一盖，然后抽出来两个海绵耳塞。
　　池阮大惊：“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罗戬：“大惊小怪见识短。”
　　池阮伸手从罗戬手里抢走那盒耳塞，浮夸的啧啧称奇：“你要是看到猪在天上飞你也会大惊小怪的。”
　　罗戬：“所以你想说我是猪吗。”
　　“……你要想这么理解我不拦着你。”池阮翻来覆去了一下耳塞盒，抬头问罗戬：“你都给我戴过了你还要么？这盒耳塞多少钱。”
　　罗戬伸手索要：“我还要。”
　　池阮思索了下，嗤笑一声，将耳塞盒放到他手心：“你都给我戴过了，你也不嫌脏啊。”
　　化学老师刚巧推开班门上了讲台，正说着让班里人安静的命令，一边让课代表往下发化学方程式默写单。罗戬一手将耳塞往身后书包里塞，一手腾出来从书架抽笔记本和教材练习册工具书等等，还不往回复池阮：“戴的是耳朵又不是屁股，能脏到哪里去？”
　　“你好恶心。”池阮也往出来抽练习册，笑嘻嘻的作势要把笔往他身上扎，“让我给你驱驱魔——”
　　罗戬面目表情的挡他的手，另一只手去抢笔。
　　“哎哎哎哎断了断了卧槽！”
　　罗戬一下子没收住力，掐的池阮的手腕手腕骨咔哒一下。说疼倒也不至于，类似于掰指骨一样发出响的感觉，池阮便故意顺着这声碰了个瓷。
　　罗戬当即两只手全都松开，看池阮手腕上被掐白的皮肉缓缓转回肤色，又慢慢变红。
　　他没说话，定定瞧着池阮。池阮怕自己绷不住笑出声，默默捂着脸朝向黑板。没成想这一瞧，跟化学老师似笑非笑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罗戬还在盯着池阮看，池阮啧了一声，肘了他一下。
　　徐丽江拿起手中粉笔头，快准狠的飞到了罗戬的头上。
　　班里几个人憋不出的笑声溢了出来。“哎呦喂这含情脉脉的。”她看了眼池阮，转身又去写板书，“有什么看不够的下课再看吧啊，赶快动笔写东西。”
　　池阮忙不迭点头。身边的罗戬伸手扒拉了一下头发，往出来抖粉笔末，刚放下手又被池阮肘了一下。
　　池阮特别小声的跟他说：“你以后能不能有点儿眼力见！”
　　罗戬抽了支马克笔，把池阮的手拽过去，在他手背上涂了三个又大又丑的黑字儿：你-管-我
　　“卧槽你——”
　　“池阮——？”徐丽华没转身，一边继续写板书一边幽幽开口：“罗戬你再闹腾就站讲台上来。”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