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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命相连 放学的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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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划破校园傍晚的喧嚣,喧闹声潮水一般涌满整栋教学楼。
课桌上书本哗啦哗啦被收拢,椅子拖拽地面划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同学们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朝着教室门外走去。夕阳透过西边的玻璃窗斜斜淌进来,橘红色的柔光铺满半间教室,尘埃在光束里慢悠悠浮沉。大半同学已经离开,教室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慢悠悠收拾书包。
宋淮垂着眸,指尖有条不紊整理桌面上的书本、练习册,把课本一本本码齐,顺着大小顺序塞进黑色书包。他的动作安静利落,脊背挺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一整天紧绷的神经,到放学这一刻才稍稍松下来。
程忱坐在一旁,没有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手肘随意搭在桌沿,目光静静落在宋淮身上。这一天发生的一幕幕在他心底来回翻涌,作业本上写错的“宋怀”,额头那记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敲击,还有课本夹缝里那些藏着过往秘密的铅笔速写。无数的试探、揣测,混杂着那些计划之外悄悄滋生出来的异样心绪,搅在他胸腔里。
他原本步步算计,带着目的靠近宋淮,可越是相处,越是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他心里藏着太多疑问,有些问题不方便在人来人往的学校开口询问。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周遭嘈杂慢慢淡下去。
程忱终于开口,打破两个人之间安静的氛围,声音不高,混着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零星喧闹。
“放学之后,去我家玩不?”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宋淮收拾书本的动作猛地一顿。
捏着练习册的指尖骤然收紧,书页边角被指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抬起眼,看向身侧的程忱,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们相识才短短两天。
虽说白天已经有过不少交集,可直接跟着刚认识两天的同学去往对方家里,于宋淮而言,依旧是一件需要斟酌掂量的事。少年骨子里自带的谨慎,让他下意识先问出最现实的问题。
“叔叔阿姨在吗?”
后半句“在的话就不去了”还盘旋在喉咙,尚未完整说出口。
话音才起,就被程忱轻飘飘地直接打断。
“早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吐出来,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宋淮整个人彻底僵住,手上的书本险些从指尖滑脱。
那句话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方才嘴边还悬着的话瞬间咽回肚子里,心口猛地一滞,一股难言的窘迫与愧疚瞬间席卷上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问话,会戳到对方这样沉重的过往。
少年的眉眼微微敛下,几分无措浮上眼底,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低声开口:“抱歉,我不知道。”
程忱看上去却丝毫没有被这句话影响,仿佛逝去亲人这件事,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磨平了他情绪的棱角。他微微倾过上半身,胳膊大大咧咧搭到宋淮的肩膀,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的肩头,重量温和,带着少年人体温。脸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半点没变,唇角依旧扬着散漫的弧度,仿佛方才那句沉重的诉说,只是一句随口闲谈。
“没事儿,早忘了。走,回家。”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只有程忱自己心底清楚,哪里是忘了,不过是长久以来习惯把那些溃烂的伤痛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副漫不在乎的外壳层层包裹,绝不轻易展露于人前。那些孤独、流离、颠沛流离的过往,是他日夜背负的枷锁,只是他早已学会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宋淮望着他故作轻松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愧疚之外,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看不出程忱此刻嬉笑面孔之下藏着怎样真实的情绪,也分辨不清,这份无所谓究竟是真的释怀,还是一层精心伪装的保护壳。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出空荡荡的教学楼。
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带着秋日独有的微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一盏盏绵延向远方。马路上车流缓缓流动,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来往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成城市傍晚的烟火人间。
一路沉默并肩赶路,两个人没有过多交谈。有些东西横亘在二人之间,不用多说,彼此心里都隐隐感知得到。
程忱住的是一整套平层公寓。
推开入户大门,屋内扑面而来的是和想象当中截然不同的观感。整套屋子大面积以白色作为主基调,白墙、浅色柜体,地板干净透亮,采光很好。屋子整体收拾得干净利落,家具摆放整齐,地面一尘不染,看不出半分杂乱。
可偏偏在客厅墙角的位置,突兀地堆放着几只空酒瓶,玻璃瓶身反射着灯光,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烟灰缸,缸内还残存着零星烟蒂。冷硬锋利的两样物件安安静静堆在角落,和整个干净素净的房间格格不入,像一道无法掩饰的伤疤,直白地袒露出来,无声诉说着这间房子主人并不圆满的生活。
那是属于无人管束的独居少年才会留下的痕迹。没有长辈打理,外表可以收拾得体体面面,可那些排解孤独的坏习惯,总会悄悄留下破绽。
“有点乱了,见谅。”程忱随口笑了一句,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他侧身让宋淮踏进屋内,反手轻轻关上家门,隔绝门外城市的喧嚣。偌大一套房子,瞬间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
程忱先安顿宋淮在客厅沙发落座,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饮料,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宋淮手中。做完这件事,他转身,顺手走到茶台边,指尖拿起台面上那半盒拆开还没有抽完的香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收进柜子深处,利落藏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宋淮捧着微凉的玻璃杯坐在沙发上,目光安静追随着程忱的背影。
往日学校里私下零碎传来过关于程忱的传闻。说这个新来的跳级生性格莫测,心思深沉,浑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城府很深,不好接近。可真正站在这个属于程忱的私人空间里,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宋淮心底却生出截然不同的感受。
好像,传闻当中那个可怕危险的少年,并没有旁人描述的那样令人畏惧。
褪去校园里面伪装出来的温和面具,在这里,他才得以窥见一点程忱最真实的生活模样。坚硬外壳之下,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孤单。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的晚霞一点点沉落,天色缓缓暗下来,夜幕一点点笼罩城市。
“打游戏吗?”程忱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来,拿起游戏手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宋淮,开口问道。
电视屏幕亮起,游戏界面跳了出来。
两个人并肩窝在宽大沙发上,手柄握在掌心,指尖不停操作。游戏音效在安静客厅里轻轻回响,暂时冲淡了屋子里那一份沉郁的氛围。时而闯关,时而对抗,偶尔传来几声简短的交谈,有输游戏之后的吐槽,也有打赢一局时短促的轻笑。宋淮指尖捏着玻璃杯,轻轻点头:“可以。”
时间就在这样松弛的氛围里悄无声息飞速流淌。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市夜晚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子。不知不觉,夜色已经浓重。肚子泛起淡淡的饥饿感。
程忱随手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低头翻看着页面,点了几份外卖。
没过多久,外卖的敲门声响起。餐盒一个个摆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腾开来,饭菜香气漫溢在客厅。两个人放下游戏手柄,简单吃起晚饭。没有餐桌客套的拘束,随意坐在沙发边,安安静静填饱肚子。
吃完饭,餐盒被收拾到一旁。喧嚣短暂褪去,房间又重新回归沉静。
宋淮想起堆积在书包里面还没有完成的各科作业,便从书包把练习册、习题本拿出来,摊开在茶几上,低头埋首,提笔开始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书写声轻轻响起。
程忱没有打扰他,靠在沙发软垫上,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刷着短视频,手机调了较低的音量,不会干扰到一旁埋头做题的宋淮。
屏幕微光映在程忱脸上,他时不时抬眼,目光落在宋淮的侧脸上。暖黄室内灯光描摹少年柔和的下颌线条,他垂头解题,神情专注认真。
看着看着,程忱心里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又再度浮起。
他们两个人,看似境遇完全不同,可剥开表层的外壳,内里都裹着一层相似的伤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墙上挂钟指针不停向前转动,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城市的声响慢慢减弱,夜已经很深。
程忱抬眼瞥了一眼墙上时钟,时间已经不早。他出声打断宋淮沉浸在习题里的思绪。
“洗澡吧,不早了,今天睡这儿。”
宋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程忱,没有拒绝。
程忱起身,去卧室柜子里面翻找,取出来一套全新干净的棉质睡衣,递到宋淮手上。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响,水汽氤氲。两个人先后洗完澡,简单洗漱完毕。
待到二人收拾妥当躺倒卧室的大床上,墙上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三十分。
房间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昏昏浅浅的光晕,把周遭的阴影揉得很软。窗外的月光隔着薄纱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偌大的卧室安安静静,外界所有纷扰全部被隔绝在墙壁之外。
躺在同一张床上,距离近得触手可及。空气中浮动着沐浴过后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这是一个极其私密的时刻。卸下了学校的身份、同学的隔阂,只剩下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直面彼此。
程忱侧过身子,面向身侧的宋忱,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昏暗灯光之下,眉眼轮廓柔和,平日里所有防备伪装,在此刻都淡去大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好奇,终于在此刻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卧室轻轻响起。
“宋淮,给我讲讲,幸福家庭是什么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深潭。
宋淮安静地躺在夜色里,听见这句问话,久久没有说话。
周遭只有时钟秒针滴答滴答缓慢走动的声响。过了片刻,他也缓缓侧过身,面对面朝向程忱。两个人距离很近,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昏暗灯光落在宋淮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那些埋藏心底,很少对外人诉说的过往,在此刻终于缓缓掀开一角。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平静叙述着自己的悲剧。
“我母亲是因病去世的。”
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接下来的那句话,分量重得压人。
“后来,我父亲殉情了。”
寥寥两句话,概括了他支离破碎的家。
话说完,宋淮唇角扯起一抹极浅极淡,带着苦涩的自嘲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欢愉,满是长久沉淀下来的无可奈何。从小到大,旁人拥有的阖家团圆,烟火温情,于他而言,是这辈子永远求而不得的幻影。幸福家庭,他仅仅只在书本、电视里面见过,从来不曾亲身拥有。
听完这一段沉重的身世,程忱脸上方才残留的那一点散漫笑意,完完全全消失殆尽。
嬉皮笑脸的外壳彻底剥落,眼底漫上一层沉沉的静默。他伸出手,掌心轻轻、温柔地抚过宋淮的头顶,指尖蹭过柔软的发丝,动作不带半点戏谑,只剩下真切的怜惜。
“苦命小乖。”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夜色衬得声音格外温柔。
手掌还停留在宋淮的发顶,掌心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程忱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目光沉沉,夜色掩盖住他眼底万千情绪。
宋淮抬眼望进他的眼睛,在昏黄微弱的灯光之中,看清程忱眼底深处同样藏匿的伤痛。他清楚,眼前这个人,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样无忧无虑。
于是宋淮轻声反问,声音轻轻飘在夜色里:“你呢?程忱。你也不幸福,却天天笑着。命苦小宝。”
一句话,直接戳穿程忱伪装多年的保护色。
程忱整个人微微一怔。
这么久以来,外人看到的永远都是他游刃有余,嬉皮笑脸,八面玲珑。很少有人能够看透那层笑容底下积压的荒芜与伤口。偏偏仅仅相识一天的宋淮,一眼就看得通透。
安静的卧室里,空气沉静。
程忱低低轻笑一声,笑声里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指尖依旧还放在宋淮的头发上。
“我比你强。”
嘴上是这样逞强,可语气之中,没有半分真正的庆幸。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两个人,全都是被命运辜负的孩子。
下一秒,宋淮伸出手臂,往前轻轻一倾,主动伸手抱住了程忱。
少年温热的怀抱收拢过来,将程忱圈住。
没有轰轰烈烈的宣泄,没有痛哭流涕的倾诉。两个满身伤疤的少年,不过才仅仅相识一天。白天才刚刚在教室遇见,短短十几个小时,却已经窥见了对方心底最深、最不愿示人的伤口。
他们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小苦瓜。
所有算计、试探、揣测,在这个拥抱到来的这一刻,暂时全部停下。
没有隔阂,没有伪装,没有棋盘博弈,不再有执棋者与棋子。只剩下两个饱经磨难、孤独已久的灵魂,彼此靠近,互相汲取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被子薄薄盖在两个人身上,怀抱紧紧相贴。可以清晰感受得到对方胸腔平稳起伏的呼吸,感受得到少年躯体温热的温度。
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不必再多多余的言语,千言万语,尽数都收拢在这个安静的拥抱里面。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相拥着,放下一身紧绷戒备,熬过这个安稳的长夜。
窗外城市灯火慢慢稀疏,深夜的城市沉沉睡去。房间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