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是淮不是怀 下午的 ...
-
下午的课,程忱没在睡觉。但也说不上有多认真。语文课后是英语和物理,他全程翻着课本,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偶尔在空白处写点什么,宋淮余光瞥见过一两次——写的不是英语笔记,也不是物理公式,而是一小段凌乱的线条,像是随手画的速写。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笔触很利落,勾几笔就成型,然后又被下一笔覆盖掉。
宋淮没在看。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粉笔字被阳光照的发白,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声音和电风扇的嗡鸣搅在一起,和教室里其它四十人的昏沉融为一体,九月份下午总是这样,困倦像潮水一样涌来,淹过每一个人的脚环。
他却异常清醒。
旁边那个人身上的橘子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汽水干涸后残留的一丝甜味。宋淮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然后攥住了那颗橘子糖——他还没拆,糖纸被掌心的汗焐得有些皱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程忱先站了起来。他单手把几本书摞在一起,另一只手去拎书包,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宋淮还在收拾东西,程忱就站在旁边等,肩膀靠着课桌边缘,没有开口催,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宋淮看了眼,也赶紧放下手中的笔,收拾书包。
宋淮手里的笔袋拉链卡了一下,他低头拽了两下,程忱伸手:“我看看。”没等宋淮回答,他已经把笔袋拿了过去,捏住拉链的两端,轻轻一扯就顺了。
“你力气大。”宋淮接过笔袋,语气平淡。
“是你太小心了。”程忱把书包甩肩上,“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开始多了。
高二年级的放学时间比高一晚二十分钟,走廊上全是往外涌的学生。宋淮在人群里走得很稳,程忱跟在他半步之外,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周承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喊了一嗓子:“淮哥晚上吃什么——”
话喊了一半就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宋淮旁边的那个人,以及宋淮既没有赶人也没有不耐烦的态度。周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识趣地收了声,只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啊”就溜了。
宋淮的家在学校后门出去步行十分钟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程忱在岔路口和他分开,往相反方向走,临别时挥了下手:“明天早上,校门口,六点四十。”
“那个点校门没开。”
“我知道。”程忱笑了笑,“我翻墙。”
嗯…
宋淮没问真假,转身走了。
“假的,门口等你”
宋淮嘴角微微牵动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是程忱看见了。
回到家,宋淮随便弄了点饭,宋淮一个人吃了饭,洗了碗,回到房间写作业。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书桌角落里那颗橘子糖还放着。想了两秒,拿过来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橙子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甜里带一点酸,和他平时吃的糖没什么区别,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糖纸是廉价的透明塑料,裹着橙黄色的糖体,在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第二天一早,程忱难得的没迟到,在校门口的一个面馆里等着宋淮,宋淮依旧是干净整洁的一身校服,他们一起吃过早饭,就进了教室,程忱的眼神依旧飘向某个方向,很快的一下,确认那里的人还没有来,便重新坐下。
宋淮往程忱手里塞了一颗糖,还是橙子味的,和程忱给的差不多,但似乎比那个好一点,品牌好像更高一点,程忱低头看了眼。
“怎么了”
宋淮手里翻动着课本,没有抬头看他。
“太甜了,腻”
程忱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把糖拆开吃了。
程忱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喉结微微滚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准确地说,是七年前——在他还叫另一个名字的时候,教他识字的那个老人说过的话:“这世上所有偶然都是有人处心积虑的结果。你若要躲,就要比处心积虑的人更多算三步。”
他算了三步,来到这座城市,来到这所学校,来到宋淮身边。
“宋淮,”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前学过画吗?”
宋淮的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页书翻了过去,露出下一页的空白页。空白页上用极细的铅笔线画着一幅画——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影并肩而坐,人影用简单的圆和线条勾勒。
“小时候学过”宋淮平静的说,“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
“教我的人走了”
程忱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喉咙里那颗糖的余味变得又苦又涩。眼神中透露着一点心疼。
下课铃响了,宋淮合上书,把课本塞进桌洞深处,起身往外走。经过程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程忱坐在原位没动,直到周承从后面拍了他肩膀:“喂,新同学,你中午跟我们淮哥去哪了?他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
程忱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吃了顿饭。怎么了?”
“不对劲啊,”周承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淮哥平时中午都自己吃饭,他居然跟你出去了,他跟你才认识一天!”
“可能我比较讨人喜欢。”程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顺手把宋淮桌上那瓶没开的橘子汽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味剂和香精的味道盖过了那颗糖残留的清苦。他忽然想起宋淮的耳尖在日光灯下泛红的样子,想起宋淮接过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宋淮说“高冷。但对你不一样”时那种毫无遮拦的坦荡。
下午,午休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同时回到班级,喧闹的课间嘈杂声扑面而来,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脚步声、说笑叫喊声揉在一块儿,灌满整间教室。程忱刚一屁股落回椅子上,后桌的同学便隔着课桌伸过来胳膊,指尖敲了敲他的桌板,催着赶紧收齐作业上交。
“收物理作业了,就差你这一份,快点交!”
课代表的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此起彼伏的交本子哗啦声响此起彼伏。程忱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桌面,作业本干干净净,一字未动。他侧过身,胳膊搭过课桌中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偏头看向身侧的宋淮,眉眼弯起,语气带了点刻意讨巧的散漫,声音压得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清楚。
“好同桌,作业借我看一眼呗。”
午后斜斜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斜斜切过半张课桌,落在宋淮的侧脸。少年耳尖还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脸颊也浸着一层浅淡的绯色,方才走廊上短暂的独处还留着余温。他没有多说半句反驳的话,沉默弯腰从桌洞抽出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物理作业本,指尖捏着本子边角,默不作声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有极轻的温度擦过程忱的指腹。
程忱接过来,本子纸页带着纸张和铅笔淡淡的油墨气息。他垂着眼,也不细细琢磨解题步骤,笔尖飞快游走,笼统地抄了个大概,关键公式、步骤草草誊写,几道大题只捡核心部分照搬,潦草补齐空白,没过多一会儿就把本子合上。
课代表已经走到桌边伸手等候,就要把一摞作业本抱走。
“哎,我还没写名。”宋淮看见本子要被收走,下意识伸手,想要抽回自己的作业本。
程忱手腕微微一抬,轻巧避开他的手,把本子稳稳按住,抬眼看向宋淮,拍着胸脯,一副万事包在我身上的模样,眼底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放心,你同桌给你写了。”
宋淮的动作顿住,看着他坦荡的模样,终究是没有再伸手去抢。
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被课代表抱走,摞在讲台上,教室里重新恢复乱糟糟的课间光景。宋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方才短暂触碰的触感,他垂下眼帘,心里隐约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却又猜不透程忱到底捣了什么鬼。
整整一晚,程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晚自习放学,各自回家,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天早读下课,各科作业被课代表抱回教室,一本本顺着课桌挨个往下发。物理作业本一本本落到同学们手中,教室里翻本子的哗啦声不绝于耳。
谢逊一把接过属于宋淮的那本作业本,老远就扬着嗓子,一脸惊奇地扭过头,朝着宋淮的方向大喊出声,声音响亮,引得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淮哥!你改名咋不跟我们说一声?”
宋淮心头猛地一跳,眉头微蹙,满心疑惑,一脸懵逼地伸手接过递过来的作业本。
他低头垂眸看去,封皮上,本该写着“宋淮”两个字的位置,落笔是宋怀。
字迹洒脱飘逸,笔锋凌厉舒展,一撇一捺力道很重,字体很好看,带着一股利落锋芒,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程忱的笔迹。
周围几个听见周承喊话的同学纷纷好奇偏头望过来,几声低低的憋笑声悄悄响起。
程忱见状,立刻凑上前来,半边肩膀几乎挨到宋淮的胳膊,脑袋微微探过去,目光落在作业本封皮上,语气带着几分洋洋自得,像等待夸奖的小孩,低声问道:“怎么样,好看不?”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纸面上,把那两个字的笔锋衬得分外清晰。
宋淮看着封皮上那个错写的“怀”,又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程忱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明晃晃盛着一点戏谑的笑意。宋淮无奈地低低失笑,胸腔溢出一声很浅的笑声。
他指尖捏起黑色水笔,笔尖落在封皮上,指尖微微用力,利落把“怀”字竖心旁划掉,添上三点水,把“怀”认认真真改成正确的“淮”。
改完之后,本子封皮上就并排留下两种字迹。
错写的“宋怀”是程忱的字,洒脱凌厉,肆意张扬;修正过后的“宋淮”才是宋淮本人的笔迹,相较之下,宋淮的字迹会更加板正收敛,却同样带着利落洒脱的风骨,笔力藏在笔画之中。
宋淮抬眼,视线落向程忱的眉眼。
“我的名字是淮,不是怀。”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咚”的一下,敲在了程忱的额头。
力道很轻,算不上疼,只带来一阵浅浅的、钝钝的触感。
“嗒”
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小范围里。
程忱整个人瞬间顿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慢了半拍。
程忱的思绪骤然卡壳。
过往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戒备。从小在严苛的环境长大,警惕刻进骨子里,旁人但凡敢贸然伸手触碰他的头部,不管是打闹还是恶意,但凡有半分越界的肢体接触,但凡换做其他人,他早就下意识侧身避开,甚至直接炸毛,防备的锋芒会瞬间全部亮出来,戒备、抵触,会毫不犹豫地拉开距离,不会容许任何人这样靠近触碰自己。
头部对他而言,是极为私人、不容冒犯的领地。
可现在。
被宋淮这样屈指敲了额头。
没有反感,没有厌恶,没有本能涌起的戒备与戾气。
心底那层厚厚的、时刻绷紧的防备外壳,在这轻轻一敲之下,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奇异的暖意,顺着额头那一处的皮肤,慢慢顺着血管往心口漫开。
他竟然,有一点开心。
那股开心来得很淡,藏在胸腔深处,不张扬,却真实。不是大笑大闹的雀跃,是一种微麻的、酥软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周遭同学说笑吵闹的背景音好像被隔远了几分,耳边只剩下自己轻轻的心跳声。
他的目光落在宋淮骨节分明的手上。方才敲过自己额头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收了回去,指尖还握着那支黑色水笔。
程忱的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底,默默无声,悄悄念了一遍那个写错的名字。
哦,宋淮
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
明明只是写错字闹出的乌龙,可从程忱心底念出来的时候,却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隐秘的、私藏的别名。
宋淮没有察觉到身侧少年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他把改好名字的作业本放在自己桌角,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程忱,眉梢微微挑了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敲傻了?”
程忱猛地回过神,迅速敛去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把那副游刃有余的温和外壳重新披上。他往后微微撤开半寸距离,装作吃痛的模样,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皱起眉头,故作委屈。
“下手这么重,同桌你可真狠心。”
“力道都没收,我额头都快被你敲出印子来了。”程忱半眯着眼,语气装得可怜兮兮。
周承在后排看得一清二楚,趴在桌子上嗤笑一声:“得了吧程忱,淮哥那点力气,挠痒痒都嫌轻,还敲出印子,你就演。”
周围又响起几声低笑。
宋淮望着他故作吃痛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清楚自己方才用了多大的力道,那一下充其量只是玩笑打闹的程度,根本谈不上疼。可看着程忱一本正经演戏的样子,也没有戳穿他。
“谁让你乱写我的名字。”宋淮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责备,反倒裹挟着一点纵容,“下次再写错,就不是敲额头这么简单。”
程忱放下捂在额头上的手,目光又落回作业本封皮,目光掠过那个被划掉的“宋怀”。
这个写错出来的名字,是只有他写出来的,独一份。
七年前老人说过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这世上所有偶然都是有人处心积虑的结果。你若要躲,就要比处心积虑的人更多算三步。
他算尽了前因后果,却没有算到,自己会因为这样一记轻飘飘的触碰,心底泛起涟漪。
一层一层,在他密不透风的心防上,划开细碎的裂纹。
程忱垂下眼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复杂纷乱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侧过头看向宋淮,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了,下次不写错就是。”
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宋淮”这两个字。
早读的预备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收回注意力,翻开课本,朗朗读书声渐渐响起。
晨光落在宋淮的侧脸上,柔和勾勒出下颌干净利落的线条。宋淮已经翻开课本,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之间,神情安静专注。
程忱坐回自己的座位,后背靠上椅背。额头那处虚无缥缈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他悄悄侧眼,目光掠过身侧少年的侧脸。
宋淮屈起的指节,落在额头那一记轻敲,还有封皮纸上,被划掉的,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