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冬》萌萌呓雨

7、檐下扫秋 周日晚上的

　　周日晚上的返校铃声，是掐着暮色落下来的。

　　冬绵绵背着双肩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校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一圈圈漫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里装着周末没写完的卷子、厚厚的文综提纲，还有下午在文具店买的那本浅青色的地理错题本。

　　“绵绵！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林知知快步朝她跑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掉。她自然而然走到冬绵绵身边，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你来的刚刚好，再晚一点，班主任就要来班里查人数了。”林知知侧过头，气息轻轻的，“我在家的时候还担心路上堵车，特意提早出门。”

　　冬绵绵弯了弯唇角：“我也是，收拾错题本收拾了好久，差点迟到。”

　　“周末玩得舒服，一想到明天要周测，一下子就提不起劲。”林知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沉甸甸的书包，“我地理还有好大一块知识点没背熟，下周的周测，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晚上晚自习我们可以一起梳理，我整理了一份时间线，到时候拿给你看。”冬绵绵说。

　　“太好了！”林知知眼睛一亮，“还好我们分到同一个班，上课、自习都能凑在一起，不然我一个人啃地理，真的要头疼死。”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冬绵绵心里轻轻一动。

　　分班这件事，到现在想起来，依旧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怅然。她和林知知稳稳留在一楼的B1文科尖子班，每天一起进教室、一起早读，下课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是很踏实的安稳。可夏泯和何烬言去了三楼A1理科班，楼层隔着两层楼梯，不像从前同桌那样，抬眼就能看见。

　　他们教室离得不算远，从一楼走到三楼，慢慢走，也不过几分钟。只是课表不一样，自习安排不一样，大部分的时候，都要各自埋在自己的习题里。

　　两个人顺着一楼的走廊往前走，B1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同学，说话声压得很低，都是在互相抽查背诵的声音。

　　“我先回座位放书包啦。”林知知跟冬绵绵说了一句，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冬绵绵走到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课本、练习册一本本拿出来，整齐码在课桌左上角。她指尖顿了顿，下意识抬眼，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三楼，是A1班。

　　不知道夏泯和何烬言有没有到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冬绵绵又飞快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历史提纲。她告诉自己，先把今晚的背诵任务完成。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男生说话的声音。

　　是何烬言的声音。

　　“这周物理老师要讲新的题型，听说难度不小，晚自习你打算先刷哪套卷子？”

　　“先把上周遗留的错题整理完。”

　　是夏泯的声音。

　　冬绵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停在提纲的字句上，没有往下写。

　　她没有转头，只是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林知知刚好从旁边的座位转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跟她说：“是他们两个吧，应该是刚上楼，去A1班。”

　　“嗯。”冬绵绵轻轻应了一声。

　　“等下大课间，我们要不要去三楼找他们？”林知知托着下巴，声音压得很低，“或者等中午吃饭的时候，照旧约在食堂老位置？”

　　“可以啊，”冬绵绵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他们中午有没有额外的习题讲评。理科班有时候拖堂会久一点。”

　　“那我们到时候微信问问。”林知知拿出手机，指尖点开聊天框，“我先跟何烬言说一声，要是他们有事，我们就自己先去打饭，顺便帮他们带面包。”

　　“好。”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来，走廊上的喧闹慢慢安静下去。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周测复习卷，轻轻放在讲台上。

　　“这周周三的周测安排，大家都清楚了。”班主任的声音平缓，扫过全班，“文科的三门，历史、政治、地理，考察范围是这一个月学的内容，我把补充的复习提纲发下去，今晚晚自习，优先梳理主干知识，不要盲目刷新题。”

　　一张张卷子顺着课桌传下来，薄薄的纸张落在桌面上。

　　林知知拿起卷子，皱了皱眉，凑到冬绵绵旁边：“你看，好多都是我觉得难的大题。”

　　“慢慢来，一道一道捋答题思路。”冬绵绵把卷子铺平，“我们可以分工，你先背政治，我先整理历史大题模板，等下互相抽查。”

　　一整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同学低声互相提问。冬绵绵埋头在提纲里，把容易混淆的时间点标注出来，写在便利贴上，贴在课本侧边。

　　中途休息的十分钟，是大家难得放松的时候。

　　林知知拉着冬绵绵走出教室，站在一楼走廊的栏杆边吹风。傍晚残留的晚风拂过来，带着香樟淡淡的味道。

　　“要不要上去看看？”林知知抬下巴，指向三楼的方向。

　　冬绵绵犹豫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定他们正在刷题，我们上去打扰不太好。”

　　“也是，A1班抓得很紧。”林知知靠着栏杆，笑了笑，“那我们就在这里等，说不定他们课间会下来打水。”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夏泯和何烬言果然提着水杯走下来，应该是去一楼的开水间接热水。

　　何烬言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栏杆上的两个人，扬声喊了一声：“冬绵绵，林知知。”

　　林知知立刻挥挥手：“你们下来接水呀？”

　　“嗯，三楼饮水机坏了，暂时用不了。”何烬言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林知知脸上，“刚在微信收到你的消息，周三周测，我们中午没讲评，正常下课，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

　　“太好了，那我们照旧占靠窗的桌子。”林知知眼睛亮起来。

　　“没问题。”何烬言笑了笑，转头看向夏泯。

　　夏泯手里握着透明的水杯，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冬绵绵身上，声音不高：“复习得怎么样？周测的历史大题，是不是容易踩得分点？”

　　“嗯，我正在整理答题模板，有些材料题的设问角度很绕。”冬绵绵抬眼看他，“你们理科这周的内容难吗？”

　　“电磁感应入门，题型变化多。”夏泯淡淡开口，“多归类题型，会轻松一点。”

　　“听着就好复杂。”林知知吐了吐舌头，“还好我选了文科，物理我实在是啃不动。”

　　何烬言笑出声：“等你看到卷子，估计会庆幸自己不用学这个。”

　　四个人就站在走廊栏杆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说很长的话，都是和学习、周测有关的小事。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掀动冬绵绵书页的边角。夏泯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开口：“不要熬夜背提纲，背到太晚，第二天早读容易走神。”

　　“我知道，会控制时间的。”冬绵绵轻轻点头。

　　“我们接完水要上去了，马上就要打铃。”何烬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提醒道。

　　“好。”林知知应声，“那周三中午食堂见。”

　　“嗯。”

　　夏泯临走前，又看向冬绵绵，低声说了一句：“有不会的题，微信上可以发过来。”

　　冬绵绵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她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转身，往开水间走去，接完热水，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背影慢慢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林知知侧过头，看着冬绵绵，小声说：“夏泯还挺细心的，还记得提醒你不要熬夜。”

　　冬绵绵没有说话，只是望向楼梯口的方向，唇角藏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预备铃再次响起，她们转身回到B1班教室。

　　剩下的晚自习，冬绵绵再拿起笔的时候，心里好像多了一点淡淡的暖意。原本枯燥冗长的背诵提纲，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啃了。

　　日子好像就固定成了这样的节奏。

　　白天在一楼的教室，她和林知知一起听课、划重点、互相抽背知识点；课间偶尔会在走廊碰到下楼打水的夏泯和何烬言，站着聊几句学习上的琐事；中午约在食堂，四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边扒饭一边聊着各自班里发生的趣事，聊着老师布置的作业；有空的周末，就约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各自摊开文理不同的习题，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刷题。

　　学科不一样，卷子不一样，要背的内容、要算的公式，全都不一样。可他们依旧愿意腾出一点时间，凑在一起。

　　周二中午，距离周测只剩一天。

　　下课铃一响，冬绵绵和林知知收拾好饭卡，先往食堂走，提前去占位置。她们特意挑了靠窗那张熟悉的四人桌，放下两本书占座，然后排队打饭。

　　“今天想吃什么？”林知知看着窗口的菜单，“糖醋里脊看着不错。”

　　“我打青菜和番茄炒蛋。”冬绵绵说。

　　两个人打好饭菜，端着餐盘回到桌子旁，没过多久，夏泯和何烬言也走了过来，餐盘放在空位上。

　　“今天下课刚好卡点，差点就要排队很久。”何烬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A1班今天数学老师拖了两分钟。”

　　“还好我们来得早，位置保住了。”林知知笑着，夹起一块里脊，“我昨天晚上背政治，背到脑袋发懵，总把几个概念混在一起。”

　　“政治就是要区分主体，把主语圈出来，就不容易乱。”冬绵绵跟她说。

　　何烬言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随口打趣：“听你们说文综，我头都大了，一大段文字要背。我们理科还好，弄懂模型，换汤不换药。”

　　“那换我们去做物理大题，一样看不懂。”林知知反驳他。

　　夏泯安静吃着饭，偶尔抬眼，听他们说笑，目光不经意落在冬绵绵的餐盘上。看见她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几乎没有动里面的番茄，他轻声开口：“你不喜欢吃番茄？”

　　冬绵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就是不太喜欢酸甜混在一起的口感，鸡蛋我吃完就好。”

　　“原来是这样。”夏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何烬言在旁边看着，笑着开口：“你们文科班，是不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背？”

　　“差不多，历史、政治、地理，轮流背，每天早读都排得满满当当。”林知知叹了口气，“不像你们，很多时间用来刷题计算。”

　　“刷题也很累，一道大题算半天，最后结果错了，全部白费。”何烬言说。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轻松的闲谈里慢慢吃完。

　　收拾好餐盘，四个人一起走出食堂，沿着校道慢慢往教学楼走。阳光落在香樟树叶上，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

　　“明天就要周测了，考完我们要不要去图书馆整理错题？”林知知提议。

　　“可以，”何烬言看向夏泯，“你有空吗？”

　　“可以。”夏泯应下，转头看向冬绵绵，“考完试心态放平，不用太紧张。”

　　“嗯，我会的。”冬绵绵看向他。

　　走到一楼和三楼分开的楼梯口，又是分别的时候。

　　“我们回教室啦。”林知知挥挥手。

　　“好好复习，明天加油。”何烬言看向林知知，又看向冬绵绵，“冬绵绵，周测顺利。”

　　“你们也是。”冬绵绵应声。

　　夏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的一句：“早点把知识点过一遍，别熬太晚。”

　　“我记住了。”

　　分开之后，冬绵绵和林知知回到B1班。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趁着午休的一点时间，低头背书。

　　林知知坐回座位，拿出地理图册，小声跟冬绵绵说：“希望明天周测的题目，不要太偏。”

　　“放平心态，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没问题的。”冬绵绵翻开自己的提纲，慢慢读起上面的知识点。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楼层隔开了他们的教室，文和理是两条不一样的路，习题册上印着完全不同的题目。可那些课间简短的碰面、食堂里并肩的闲谈、一句句关于复习的叮嘱，稳稳地把四个人的距离牵住。

　　没有热烈的话语，没有越界的举动，只是少年人之间，干净又克制的陪伴。

　　周三的周测如期而至。

　　B1班的教室里，安安静静，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冬绵绵捏着黑色水笔，认真读着题干，在材料上划出关键词，一点点写下答案。旁边的林知知也埋着头，笔尖不停，偶尔遇到卡壳的题目，会轻轻皱一下眉。

　　三楼的A1班，同一时间，理科试卷也已经铺开，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骤。

　　一场考试，隔开两层楼，却好像有一份同样的认真，在空气里悄悄呼应。

　　等到收卷铃响起，冬绵绵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林知知侧过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松快：“终于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大部分题目都见过类似的思路，有一道地理大题，拿不准。”冬绵绵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我也是！”林知知苦着脸，“那道题我纠结了好久，不知道得分点写全没有。”

　　“等下午放学，我们去图书馆，刚好跟他们一起对一下思路。”冬绵绵说。

　　“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夕阳斜斜地照进一楼走廊。冬绵绵和林知知收拾好卷子，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没过多久，夏泯和何烬言也推门进来，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桌旁边坐下。

　　四张试卷，两套方向。一边是文综的材料、地图、论述，一边是理化的公式、图像、计算。

　　何烬言把草稿纸摊开，跟夏泯讨论刚才数学周测的压轴题。林知知凑在冬绵绵旁边，两个人对着地理卷子，一点点对照答案，讨论刚才那道拿不准的大题。

　　“这里的气候成因，我少写了海陆位置。”林知知拿笔在卷子上标注。

　　“我也是，只写了地形。”冬绵绵轻轻点头，“下次审题要仔细一点。”

　　夏泯偶尔停下和何烬言的讨论，抬眼看向她们这边，安静听几句她们讨论地理题，等她们停下的时候，才轻声开口：“那道题，还要考虑季风带来的水汽。”

　　冬绵绵抬眼看向他：“对，这个点我刚才漏掉了。”

　　“这类大题，要素尽量写全。”夏泯说。

　　何烬言看着他们，笑着开口：“你们文科的题，真是考验文字概括能力。”

　　“你们理科的题，考验计算能力，谁也不容易。”林知知回他一句。

　　夕阳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四个人的试卷上，落在笔尖，落在轻轻翻动的纸页之间。

　　没有人急着走，大家安安静静，偶尔交谈几句，把周测里的错题一点点梳理清楚。

　　时间慢慢流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们各自走在文理不同的路上，以后要奔赴的方向，本就不一样。可此刻，在图书馆这张靠窗的长桌旁，他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分享考试之后的忐忑，讨论错题，互相提点。

　　风穿过图书馆敞开的窗户，带着秋天清浅的凉意。

　　秋意漫过教学楼的檐角，落在少年少女的书页上，安静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