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熠青枫

6、从小就不对付 陆

　　两家聚餐定在周六晚上，申宅。

　　申逸绵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六菜一汤，餐桌上的转盘是旧式的，不带全息投影，纯机械旋转，申逸绵他妈说“吃饭就是吃饭，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申逸绵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多摆了一副，他妈看了一眼：“你给谁多摆的？”

　　“商景淮。”

　　“他跟着他爸来，还能少了他的碗？”

　　“我怕他不好意思夹菜，给他摆近点。”申逸绵把商景淮的位子安排在自己旁边，碗筷往转盘边上挪了挪。

　　申母没说什么，转头去厨房端汤。申逸绵他爸在客厅看全息新闻，等门铃响的时候去开门，商景淮和他父亲站在门口，商父手里提着一盒上环区老字号的点心，商景淮站在后面，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纯黑，申逸绵多看了一眼，是藏青色的内搭。

　　“申叔叔。”商景淮叫了一声。

　　“进来进来，老商你也是，来就来带什么东西。”申父把人往里让。商父笑着寒暄，说“应该的应该的”，两个中年男人往客厅走。商景淮落在后面，申逸绵走过去，小声说：“你今天穿得比上次讲究。”

　　“你上次说我全是黑的。”

　　“所以你换了藏青？”

　　“衣柜里翻的。”

　　申逸绵笑了一声，带着他往餐厅走。商景淮看到自己位子挨着申逸绵，脚步顿了一下，坐下了。

　　饭桌上，两个父亲聊能源医疗合作的事，说到数据接口和临床试验审批流程，语速快，术语多。申母偶尔插一句“先吃饭，吃完再聊”，申父嘴上应着，筷子没停，继续跟商父说。

　　申逸绵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商景淮的腿，商景淮转头看他。申逸绵朝桌上的糖醋排骨使了个眼色，小声说：“我妈做的，好吃，你夹一块。”

　　商景淮看了排骨一眼，又看了看两个正在聊天的长辈，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他吃相规矩，骨头剔得干净，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没乱扔。

　　申逸绵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这个也吃，你光吃肉不行。”

　　“我自己会夹。”

　　“那你倒是夹啊。”

　　商景淮顿了一下，自己伸筷子夹了青菜。申逸绵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两个父亲的聊天声盖过去了。

　　吃到一半，商父忽然把话题转到了两个小的身上：“景淮，你那个数据安全模块，上回项目会上讲得怎么样？”

　　商景淮放下筷子：“还行。申逸绵配合得好。”

　　“那就行。你们俩从小就不对付，我还怕你们合作不来。”商父笑着说，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饭桌上随口一提。

　　申逸绵接了话：“小时候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商父点头：“也是。景淮小时候那脾气，跟他说话都不怎么理人，我一度以为他社交有问题，后来查了查，神经织网没毛病，就是不爱说话。”

　　商景淮面无表情地吃菜。申逸绵在桌下又碰了碰他的腿，这次是安抚性质的。商景淮腿没动，由着他碰。

　　申逸绵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十二岁，商景淮十岁。两家一起参加上环区一个家族联谊活动，花园里摆着全息游乐设施，一群半大孩子围在一起分零食。申逸绵拿了一盒他妈做的饼干，分给在场的小孩，分到商景淮面前时，商景淮站在花坛边上，背着手，刘海挡着眼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干盒，说“不要”，转身走了。

　　申逸绵当时觉得这人挺奇怪。后来他听旁边几个孩子聊天，一个说“商景淮怎么老那样，跟个木头人似的”，另一个说“他爸妈都不管他，你管他呢”。申逸绵本来在装饼干盒，听到“木头人”三个字，回头说了一句：“他只是不爱说话。”

　　那几个孩子不说了。申逸绵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装饼干。他不知道商景淮当时站在花坛拐角后面没走远，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后来还有一次，申逸绵十四岁，商景淮十二岁。两家一起去看全息展，大人在前面走，两个小的落在后面。商景淮走着走着鞋带散了，蹲下来系，起来的时候申逸绵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商景淮在后面喊了一声“喂”，申逸绵回头，商景淮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鞋带也散了。”

　　申逸绵低头看，鞋带好好的。他抬头看商景淮，商景淮已经别过头走了。申逸绵后来想，商景淮大概是想叫他等一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这些事申逸绵没跟别人提过。他那时候也没多想，就觉得商景淮这人别扭，但别扭得有点好笑。

　　回到饭桌上。商父和申父继续聊合作，商景淮闷头吃菜。申逸绵给他舀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商景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喝了。

　　申母在旁边看着两个小的互动，忽然说了一句：“小商，你以后常来。逸绵在家老一个人吃饭，你来了他还能多吃点。”

　　商景淮端着汤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申逸绵替他答了：“妈，他忙。”

　　“忙什么忙，我看他挺闲的。”申母看了商景淮一眼，“上回你送文件来，我看你站门口也不进来坐，这孩子太见外了。”

　　商景淮放下汤碗：“阿姨，我下次进来坐。”

　　申母满意地点了下头，转头跟商父说：“老商，你家这孩子太老实了，你多带他出来走走。”

　　商父笑着应了，说了句“他随他妈，话少”。

　　商景淮听到这句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申逸绵注意到了，但没在饭桌上说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商景淮碗里，声音很自然地说了句：“这个你吃，我今天不想吃鸡腿。”

　　商景淮看着碗里的鸡腿，沉默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商父和申父去书房谈事，申母收拾碗筷，申逸绵拦住她：“我跟商景淮收，你歇着。”

　　申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商景淮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抹布递给他俩，走了。申逸绵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商景淮跟在后面端剩下的。两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比上回在安全屋熟练多了。

　　“你爸刚才说‘你随你妈话少’。”申逸绵一边冲碗一边说。

　　“嗯。”

　　“你妈话少吗？”

　　“不知道。不怎么见。”

　　申逸绵把冲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看了他一眼：“那你像谁？”

　　商景淮想了想：“谁也不像。”

　　申逸绵没接话，继续洗下一个碗。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你像你自己。不爱说话，但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

　　商景淮在旁边拿干布擦碗，动作慢了一点。

　　“你小时候，”申逸绵忽然说，“我十二岁那年，联谊会上分饼干，你记得吗？”

　　商景淮擦碗的手停了：“记得。我没要。”

　　“你后来是不是站花坛后面没走？”

　　商景淮没说话。

　　“我猜你就在那儿。”申逸绵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你那时候要是走过来拿了饼干，我可能还不会注意到你。”

　　“你注意到我了？”

　　“你站花坛边上背着手，全花园就你一个人站得跟哨兵似的，不注意到都难。”

　　商景淮把擦好的碗放进橱柜，动作很轻，碗和碗之间没磕出声音。

　　“我十二岁那时候觉得你奇怪。”申逸绵擦干净手，靠在台面边上，“后来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你明明想说话，但是憋着不说。明明想要，但是摆手说不要。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挺逗的。”

　　商景淮把干布叠好放在台面上，过了几秒才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你现在也不知道。”

　　“我在学。”

　　申逸绵笑了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学得还行。今天饭桌上你主动夹了三次菜，比上次进步。”

　　商景淮耳朵红了一点：“你数的？”

　　“我数的。”

　　外面客厅传来申母的声音：“你俩洗个碗洗这么久，出来吃水果。”

　　申逸绵应了一声，推着商景淮往外走。商景淮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申逸绵。”

　　“嗯？”

　　“你十二岁说的话，我听见了。”

　　申逸绵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我知道你听见了。”

　　商景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后来见我的时候，虽然还是冷着脸，但至少没扭头就走了。”申逸绵把他推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把水果盘往他面前一放，“吃水果。我妈买的，下环区果园直供的，比上环区超市的好吃。”

　　商景淮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申逸绵坐在他旁边，自己拿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申母选的旧电影，全息投影里放着一部九十年代的老片子，画质修复过但演员脸上的时代感修不掉。商景淮吃水果的时候肩膀慢慢松下来，后背靠上了沙发靠垫。

　　申逸绵余光看到他的肩膀线条从绷着变成放松，什么都没说，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