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熠青枫

5、样板间 伍

　　第二天上午，商景淮来还外套。

　　申逸绵正在厨房煎蛋，听到门铃响，关火去开门。商景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叠着申逸绵那件烟灰色外套，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纸袋边上还塞了一小盒东西。申逸绵接过来看了一眼，盒子里是四块曲奇，跟申逸绵昨天给他的是一个款，但明显不是同一批，形状有点歪，其中一块缺了个角。

　　“你做的？”申逸绵把曲奇盒打开。

　　“嗯。跟你的方子做的。”商景淮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回口袋里，“味道不对。缺了什么东西。”

　　申逸绵拿了一块尝了一口，嚼了两下。黄油味够，糖也差不多，但确实缺了点东西，口感有点硬。他想了想，问：“你香草精放了吗？”

　　商景淮愣了一下：“方子里有香草精？”

　　“方子我写的，你哪来的？”

　　“你主页上个月发的那个。”

　　申逸绵回忆了一下，上个月他确实在主页上分享过一个基础曲奇方子，但发的时候只写了“黄油、糖、面粉、蛋”，没提香草精。因为香草精是他妈从下环区一家小作坊淘的手工货，味道比工业合成的好太多，他不想把那个写进公共方子里。

　　“我少写了一个料。”申逸绵笑了一声，“你做得还行，就是硬了点。香草精的事我忘了写了，下次给你补上。”

　　商景淮“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坐？”申逸绵侧了侧身。

　　“不坐了。你忙。”

　　“我煎蛋呢，你吃了没？”

　　商景淮犹豫了一下：“没。”

　　“那进来，多煎一个。”

　　商景淮跟着他进了厨房。申逸绵的厨房台面上摊着半成品早餐，两个鸡蛋、一碟切好的面包、一小碗培根。申逸绵多拿了一个蛋出来，磕进碗里，搅拌的动作很熟练。商景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切面包。”

　　“行，切厚点。”

　　商景淮拿起刀切面包，切得比上回土豆丝整齐多了。申逸绵瞥了一眼，没夸他，但嘴角翘了一下。两个人一个煎蛋一个切面包，厨房里只有油煎蛋的滋滋声和刀碰到砧板的咚咚声。

　　早饭端上桌，商景淮坐在申逸绵对面，吃了一口煎蛋，说：“比我做的好吃。”

　　“你那个蛋煎得跟炭似的，能不好吃吗。”

　　“我后来练了。”

　　“练到什么程度？”

　　“不糊了。”

　　申逸绵笑了一声，把培根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到一半，申逸绵的神经织网弹出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是申氏集团行政助理发来的，说合作项目的第二阶段对接文件需要跟商氏那边确认，让他今天去商宅拿一份签好的原件回来归档。申逸绵回了个“好”，抬头看商景淮：“你下午在家吗？我去你们家拿份文件。”

　　“什么文件？”

　　“第二阶段的数据安全协议，你爸那边签好了，我过去拿一下原件。”

　　商景淮想了想：“我帮你带过来。”

　　“不用，我自己去，顺便认认门。上回送文件你们家AI管家接待的，我连客厅都没坐热就走了。”

　　商景淮沉默了一下：“行。我下午在家。”

　　吃完早饭商景淮就走了。申逸绵把碗洗了，换了身衣服，处理了点自己的事，下午两点多开车去了商宅。人工湖东侧的商宅比申宅大一圈，全息门牌上跳动着“欢迎访客申逸绵先生”的字样，大门自动滑开，AI管家的全息投影在玄关亮起来：“申先生，请进。商景淮少爷在二楼书房，文件在客厅茶几上，已备好。”

　　申逸绵先在客厅拿了文件，翻开核对了签字页，确认没问题。他本来打算拿了就走，但AI管家说“少爷请您上去一趟”，申逸绵想了想，把文件放回包里，上了楼。

　　二楼走廊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暗一些，照明系统切成了“节能模式”，只有脚下的引导灯亮着。申逸绵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商景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手工装帧入门》，旁边放着一叠练习用的废纸，有几张上面打了孔，穿了线，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开始练了？”申逸绵靠在门框上。

　　商景淮抬头，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练着玩。”

　　“挺像回事的，就是线穿歪了，你看这针距，宽窄不一。”申逸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拿起那张穿好线的纸看了看，“你手太紧，线拉太死，纸张一受潮就皱。松一点，留点余地。”

　　商景淮在旁边听着，拿了一张新纸重新穿。申逸绵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纠正，把那张练废的纸放回桌上，往后退了两步，环顾了一下书房。

　　书房不小，但东西很少。书架上摆着数据安全相关的技术书，一整套整整齐齐，全是新书，书脊没有翻过的痕迹。桌上只有那本《手工装帧入门》和练习纸，还有一台终端。角落里放着一个透明收纳盒，里面是那把透明伞、一个空的保温盒（是申逸绵之前给他装曲奇那个）、还有那个透明罩——现在罩子里没东西了，但罩子还在。

　　申逸绵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几秒，没说什么。

　　“你书房挺干净的。”他说。

　　“没什么东西。”

　　“你卧室也这样？”

　　商景淮站起来：“你想看？”

　　申逸绵笑了一声：“问一句而已。”

　　商景淮带他去了隔壁卧室。门推开，申逸绵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床铺平整，被角折得跟酒店一样，衣柜门关着，书桌上空荡荡，只有一台终端，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他走进去，拉开衣柜门看了一眼：全是深色基础款，按色阶排着，从黑到深灰到藏青，一件带花的都没有。他关上衣柜，走到床头柜边上，看到上面放着他昨天给的曲奇盒，旁边是那把透明伞，伞柄朝外，摆得很正。

　　“这把伞你一直放着？”申逸绵问。

　　“嗯。”

　　“我那天就是随手买的。”

　　“知道。”

　　申逸绵又看了看房间。墙面是素色，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连全息壁纸都没设，就是出厂默认的灰色。地板光洁平整，看不到任何磨损痕迹。整个房间像刚装修完还没住人的样板间。

　　“你在家吃饭吗？”申逸绵问。

　　“在房间吃。”

　　“在房间吃？”

　　“餐厅太大，一个人。”商景淮的声音很平，“AI管家把饭送上来。”

　　申逸绵没接话。他走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又看了看站在房间中央的商景淮。商景淮穿着深色的家居服，站在灰色的房间里，整个人跟背景融为一体，像一件刚好配套的家具。

　　“你那个透明罩子，”申逸绵说，“里面原来装的什么？”

　　“你最后一块曲奇。”

　　“过期了还留着？”

　　“嗯。”

　　申逸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后别留了。我给你做新鲜的。”

　　商景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最后点了下头。

　　申逸绵没再多待，拎着文件包下楼了。商景淮送他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申逸绵走到车旁边，回头说：“你那针线活，下回来我家练，我厨房有软木板，扎起来方便。”

　　“好。”

　　“还有，别老在房间吃饭。去餐厅吃，桌子大你就占一个角，但至少不是对着床头柜。”

　　商景淮想了想：“行。”

　　申逸绵开车走了。回去路上他给林听澜发了条语音：“我今天去商景淮家拿文件，看了他房间。”

　　林听澜回：“他房间怎么了？”

　　“干净得跟没人住似的。衣柜里全是黑的，桌上就一台终端，墙上一张画都没有。唯一有人味的是床头柜上放着我给他那盒曲奇和一把透明伞。”

　　林听澜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操心人家房间干嘛。”

　　“我没操心。我就说一下。”

　　“你上次也‘就说一下’他家像样板间。”

　　申逸绵没回这条。他把车停进申宅车库，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商景淮发了条消息：“文件拿到了。你那间房，下次我帮你弄点东西摆上，太素了。”

　　商景淮过了几分钟回：“摆什么？”

　　申逸绵想了想，打字：“先弄盆绿植吧，好养的那种。你连绿萝都能养死的话我再教你。”

　　商景淮回了个“好”。申逸绵看着那个字，笑了一声，又发了一条：“还有，下次练装帧别在书房练了，去客厅，找个亮堂地方。你那书房灯不够亮，缝线缝久了眼睛累。”

　　商景淮回：“知道了。”

　　申逸绵锁了车，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书架上塞满了书，有几本歪着，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窗台上摆着他妈送的小陶艺摆件，椅背上搭着昨天的家居服，地板上有几本摊开翻了一半的杂志。乱，但有活气。

　　他把文件包放桌上，拍了张自己房间的照片发给商景淮，配文：“我房间长这样。乱归乱，但至少不吓人。”

　　商景淮回了一张照片。申逸绵点开一看：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下，曲奇盒放到旁边，透明伞靠墙立着，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摆了一盆——绿萝。照片拍得有点糊，绿萝叶片上还能看到刚喷过水的痕迹，盆是白瓷的，简单款。

　　配文写着：“买了。绿萝。应该养得活。”

　　申逸绵把照片存了，回了条语音，声音带笑：“行，养得活。养不活我再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