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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难 裴御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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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御史动手,比沈玉预想的早了五日。
那日大朝,他出列时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姿态端正,语气也端正:“臣今日所奏,非为一人一事,乃为京中风气。”
先引前朝旧例,再陈“妖气入京”之弊,说得四平八稳。待铺垫够了,才不紧不慢地抛出那句关键:“臣近日得闻,梨园云韶班有伶人,身上异香非寻常熏料可制。坊间传言甚盛,臣不敢妄断,唯请有司核实,以安人心。”
“异香”二字落地,殿内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有人抬眼,目光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飘——镇国大将军所立的位置。
萧凛神色未变。他按着腰间的剑,像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在上首“嗯”了一声,问:“裴卿可有实证?”
“实证尚无。”裴御史答得坦然,“臣所呈,皆为传闻与旁证。故不敢妄指,只请核实。”
这话说得极聪明——不坐实,也不撤,把水先搅浑。
“既无实证,”皇帝淡淡道,“着京兆府依例查访便是,不必惊扰过甚。”
“陛下圣明。”裴御史躬身,退回了队列。
只是退回去之前,他的视线在萧凛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散朝后,宫道上传来消息:京兆府已接了旨,三日内需回报。
沈玉是从老周那儿听说的。老周说得急,声音都在抖:“公子,这回不是查册子了,是要‘验’。说是请太医署的人来,看看那异香究竟是何物。”
沈玉正坐着剥一颗橘子,闻言手停了停,随即又继续。
“太医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老周急得直搓手,“要不……要不公子先避一避?”
“往哪儿避。”沈玉把橘皮丢进碟里,“京中处处是眼睛。躲了,反倒坐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发灰,风把院里的枯枝吹得轻响。
“老周,”他说,“把班里近三年的出入记录再理一遍。凡是与我相关、又说不清楚的,都另立一册,锁起来。别毁,也别留在外头。”
“这是为何?”
“毁了就等于认了。”沈玉回过身,笑了一下,“留着,才有得说。”
当夜,萧凛来了。
这回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墙翻进来的——一个镇国大将军,做出这种事,若被旁人瞧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朝上的事,你听说了?”他落地便问。
“听说了。”沈玉给他倒了杯茶,“将军今日在殿上,一句没替我说。”
“本将军说过不必替。”
“是我说不必。”沈玉把茶推过去,“可将军一句不说,旁人会怎么想?”
“随他们想。”
“随他们想,”沈玉重复着,忽然笑了,“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真不在意。”
萧凛没接。他端起茶,却没喝,只是握着。
“太医署那边,”他终于说,“本将军打过招呼了。验香的事,会拖。”
“拖多久?”
“不知。”萧凛抬眼,“拖得越久,裴御史越急。他急了,就会露出别的东西。”
沈玉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萧凛今日在朝上的沉默,不是不作为,而是把主动权让出去,等对方自己往前走一步。
“将军这是要引他出手。”
“本将军只是不想在没实证的时候,替你挡一道不该挡的箭。”萧凛顿了顿,“挡了,你日后更难自处。”
沈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若真验出来了呢?”他问得很轻,“将军待如何?”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在两人之间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验不出来。”萧凛说。
“若验得出来。”
“……”他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那便由本将军来说。”
“说什么?”
“说这是本将军默许的。”萧凛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冷,“镇国大将军府中养着一位能安神的清客,这事若由本将军自己认下,便不是‘妖气入京’,而是‘军务所需’。”
沈玉怔住了。
这话说得极重。等于把一桩可能牵扯族群的旧事,硬生生转成了他萧凛个人的私事——而一个镇国大将军的“私事”,在朝上往往比什么律条都更难被深究。
“将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缓声道,“从此以后,旁人提起我,不会再说是云韶班的伶人,而会说是……将军的人。”
“本将军知道。”
“那将军还愿意?”
萧凛抬眼看他。烛影里,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
“沈玉,”他说,“本将军的头上,本就没几块干净地方了。多这一处,不算什么。”
沈玉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指尖因为换毛期的缘故,比平日更凉些。
许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依将军。”
萧凛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
“这几日,”他背对着人,“别一个人待着。”
“将军不放心?”
“本将军是在说军务。”
门开了,又合上。
沈玉坐在原处,听着外头风声,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三百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被人“按军务处理”这件事,竟也能让人心里发暖。
只是——
他抬手按了按耳后,那里今日有些发烫,压得比往常更费力。
留给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