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碎赴烬》悲催

4、寒渊遇川 暮春的雨连

　　暮春的雨连绵不绝，浸透南疆连绵群山。

　　苏清珩奉旨南下查勘河源水脉已有半月。

　　苍梧山深处的古渊，便是整条南河的源头所在。此地千百年来极少有人踏足，古籍零星记载，渊底连通阴阳二气，地气翻涌之时，常生难以解释的异象。前些日子山民上报，渊水无端逆流，水底时有幽光浮起，若是任由异变持续，上游山体极易崩裂，到时候千里下游州县都会被山洪吞噬。

　　事关数十万百姓安危，苏清珩放心不下，决意深入古渊实地探查。随行护卫尽数守在山外隘口，祁烬一如既往，只独自伴在他身侧。

　　云雾浓稠得化不开，把苍梧山裹得密不透风。参天古木虬枝交错，遮断天光，林间寒气刺骨，潮湿的水汽浸透衣料，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颤。罗盘指针疯了似的不停旋转，早已失了方位，周遭静得诡异，不闻鸟兽啼鸣，只有脚下腐叶被碾开的细碎声响，在空旷山林里悠悠回荡。

　　祁烬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长剑斜扣腰间，目光沉稳地扫过四周密林，不动声色将苏清珩护在内侧。温顺只是他对外的皮囊，此刻眼底敛着极深的戒备，指尖始终虚悬在刀柄之上，但凡暗处有半点异动，便能即刻出手。他从不信什么山神精怪，唯独担心有人借着古渊异象设下圈套，伺机伤害苏清珩。

　　“此地地气紊乱，阴阳交缠，万事都要多加小心。”祁烬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苏清珩轻轻点头，墨色衣摆沾着林间湿雾，眉眼依旧温润平和。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可眼前这番天地异状，早已跳出常理之外。二人一路溯溪而行，穿过层层缠绕的古藤，转过一道陡峭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渊静静横在面前。

　　渊水一半清透如玉，一半沉黑如墨，两色水波互不交融，缓慢地回旋流转，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却自渊底不断往上飘起淡淡的青白色微光，悠悠荡荡浮在半空，像是无数破碎的星子。

　　这便是苍梧渊。

　　就在那黑白交界的渊边礁石之上，静静坐着一道单薄身影。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宽大衣袍衬得他身形格外羸弱单薄，肩背纤细，仿佛一阵大风便能直接将人卷落渊底。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肤色白得近乎病态，毫无血气，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神色，整个人安安静静蜷坐在礁石上，脊背微微佝偻，垂着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知不到。

　　远远望去，就像一截快要枯朽的竹枝，病恹恹的，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朝气。

　　苏清珩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苍梧渊凶险偏僻，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更别说这样一个单薄孱弱的少年，孤身待在渊水之畔。

　　祁烬眉头微蹙，下意识将苏清珩护得更紧几分，目光牢牢落在礁石上的少年身上，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少年周身没有丝毫杀伐戾气，气息微弱飘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瞧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并不像暗藏杀机之人。只是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极淡的异样感，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叫人以为只是错觉。

　　少年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极缓慢地抬起头。

　　他生得极清秀，眉眼柔和干净，只是一双眸子淡淡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没有光亮，像是长久困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早已忘了如何鲜活地看人。他微微翕动苍白的唇瓣，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轻轻晃了晃身子，似乎连端坐礁石都耗尽了全部力气，下一瞬，身子一歪，直直向着渊边倾斜过去。

　　“小心！”

　　苏清珩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少年单薄的臂膀。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少年骨骼纤细，轻得惊人，浑身虚软无力，几乎是全然倚靠在苏清珩臂弯之间，才没有跌入幽深寒渊。

　　少年微微喘着，胸口起伏微弱细碎，额角渗出一层薄薄虚汗，费了许久，才勉强挤出极轻的声音，沙哑干涩：“多谢……”

　　他话音极轻，说完便轻轻垂落眼帘，气力仿佛已经耗尽，再也支撑不住。

　　苏清珩扶着他慢慢坐到干燥石块上，指尖轻搭在少年腕脉之上。脉象虚浮微弱，断断续续，根基亏虚得厉害，像是经年缠绵旧疾缠身，长久食不果腹，气血衰败。

　　“你怎么会独自在此深渊边上？你的家人呢？”苏清珩柔声问道。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家人……我一直住在这里。”

　　祁烬静静立在一旁，默然看着。少年的回答含糊不清，来历处处透着蹊跷，苍梧渊凶险苦寒，绝非普通人能够长久存活之地。可少年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又不似伪装，羸弱得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碎掉。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依旧萦绕在心间，却抓不住分毫，找不到半分可疑实据。

　　苏清珩素来心软悲悯，见少年这般孤苦孱弱，心底生出不忍。此地地气阴寒刺骨，长久待下去，本就亏虚的身子定然撑不了多久。古渊异象凶险莫测，留他孤身在此，太过危险。

　　“渊底异变不定，此处不能久留。”苏清珩抬眸望向身侧的祁烬，语气温和，“他身子这般虚弱，独自留在这里太过凶险，不如我们将他带走，寻地方安顿下来，慢慢调养身子。”

　　祁烬垂眸，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少年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淡淡瞥了祁烬一眼，那目光平淡无波，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浅浅掠过之后，便又低低垂了下去，安静温顺，看不出任何心思。

　　那一眼清淡如水，可祁烬心口那一丝微弱莫名的悸动，又悄然浮起，转瞬便消散无踪。

　　他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预感，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平顺：“听殿下安排。”

　　苏清珩松了口气，小心伸手，轻轻将少年扶起来。少年浑身乏力，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苏清珩身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微微踉跄，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我叫青川。”少年边走，低声缓缓报出名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青川。

　　苏清珩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漾开浅浅温和：“往后不必再孤身漂泊了，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青川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垂着眼帘，安静地跟在二人身侧，单薄身影被山林薄雾裹住，远远看去，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

　　祁烬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汪黑白回旋的苍梧渊，渊底幽幽青光依旧缓缓浮动，渊水静静翻涌，无声无息，藏着无人看透的玄机。

　　他说不清方才心底那点异样究竟来自何处。眼前这名唤青川的少年，孱弱安静，一身病气，看着毫无威胁。

　　可冥冥之中，好似自他们在苍梧渊礁石边看见青川的那一刻起，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便悄然织开，山雨欲来的风浪，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缓缓积蓄起来。

　　只是此刻，云雾遮山，渊水沉寂，谁也不曾看透，这一场离奇古渊际遇背后，埋藏着何等绵长汹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