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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觅故人于忘川 岑砚携日记 ...

  •   南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走廊,比物证鉴定中心更吵。
      岑砚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外,怀里抱着那个防水袋。门上的金属铭牌还泛着新光,刻着“傅辞”两个字。她抬手,犹豫了两秒,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件卷宗,角落里立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现场照片。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深色夹克,肩宽腿长,左眉骨那道细疤在逆光中像一道刻痕。
      他转过身来。
      岑砚看着他的脸,心跳猛地沉了一拍,然后开始剧烈加速。她不认识他,她不记得这张脸,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的手指在发抖,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岑法医。”他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低沉,“找我有事?”
      岑砚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认识你但我好像认识你。她想说这本日记里写满了你的名字。她想说你有没有见过我死过九百五十八次。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防水袋放在他桌上。
      “这是在天台铁皮柜里发现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里面是一本笔记本,记录了一些……案件信息。落款是我的笔迹。但我不记得写过。”
      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防水袋。他没有打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防水袋移到她脸上。
      “所以?”
      “所以我来问问你。”岑砚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有辆车驶过,鸣了一声喇叭,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傅辞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时,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
      “不认识。”他说,声音很平,“今天刚调过来,第一次见你。”
      岑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没有。他的目光坦然得让她心寒。
      “好。”她退后一步,“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傅队长,你的左眉骨上有道疤。缝了七针,缝合手法不像是南都本地的医生。你的左手腕内侧有一块皮肤颜色偏浅,像常年戴着手表,但你现在没有戴。你的办公桌上放了四杯喝过的咖啡,三杯是黑咖,一杯加了双份糖。你不喝加糖的咖啡,那杯是给别人准备的。”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傅辞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内侧那块皮肤,的确比周围浅。他把桌上的防水袋拿起来,拉开拉链,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傅辞。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手指拂过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下午四点,痕检科。
      林昭把机械厂旧址的最新勘查报告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团。
      “你猜怎么着?我让人去那个旧址扫了一遍,发现三号厂房的地下室里有一个隐藏的冷藏柜。柜子里全是文件,大部分被烧了,但有一份没烧干净的。”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五个名字,全部划掉了。第一个是苏晚。第二个是顾淮安。第三个是沈砚。第四个是岑砚。”
      岑砚盯着那份报告。她的名字被划掉了。她想问第五个名字是谁,但林昭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第五个名字被烧得只剩一个字。”林昭把报告转过来,指着角落的焦痕,“辞。”
      岑砚的瞳孔一缩。
      傅辞。
      她抓起报告,转身就跑。林昭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她跑过走廊,跑过楼梯间,跑到重案大队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傅辞不在。他的办公桌上,防水袋和笔记本都消失了。桌上只剩下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机械厂旧址,三号厂房,今晚八点。一个人来。”
      岑砚盯着那行字。字迹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她攥紧便签纸,转身往楼下跑。
      南都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车流在主干道上堵成一条红色的长龙。岑砚把车停在机械厂旧址外三百米的老位置,熄火。她推开车门,暮色正在褪去,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暗红色的光正被黑暗一寸寸吞噬。
      她穿过荒草丛生的空地,走向三号厂房。远远地,她就看到厂房里有光。暖黄色的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溢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走进厂房。
      傅辞站在厂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和沈默那天带来的一模一样。他背对着门口,但听到脚步声时,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你一个人来的?”他没回头。
      “你让我一个人来的。”岑砚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笔记本呢?”
      傅辞转过身。他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沾了一些灰。他看着岑砚,目光里那种陌生人的平静已经褪去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里全是复杂的、沉重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认你吗?”他的声音很哑。
      岑砚没说话。
      “因为你忘了。”傅辞往前走了一步,“你忘了你死过多少次。你忘了你每次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忘了我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抱着我哭的样子。”
      他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岑砚站在原地,听着这些陌生的话,心口疼得像被人一刀刀剜开。她不记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傅辞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剩一臂的距离,“因为如果你记起来,系统的触发条件就会重新启动。你手腕上的纹路会重新出现。你会继续死。我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岑砚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她看着傅辞,声音很稳。
      “那条时间线,是你选的吗?”
      傅辞沉默了一会儿。“是我选的。”
      “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是来跟我告别的。”
      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去找傅辞。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沈砚留给我的那条时间线,是一个锚点。”他合上笔记本,“我把它锁在交汇处了。系统核心出不来。但条件是,我不能和你有任何接触。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触发条件。”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退后了一步。
      “所以,岑砚。这本笔记本你拿回去。明天早上醒来,你会忘记今晚见过我。你会继续当你的法医。你会过正常的生活。”
      岑砚看着他。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泪痕。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抱在怀里。
      “你骗人。”她说。
      傅辞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不能和任何人接触。但你今天让我来。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你桌上放着一杯加双份糖的咖啡,你知道我不喝黑咖。”岑砚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目光像解剖刀一样锋利,“你不想让我忘。”
      傅辞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岑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岑砚,不要忘。傅辞。”
      她把笔放下,转身往厂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傅队长。明天见。”
      她走了。傅辞站在厂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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