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无忆之人寻旧痕 新时间线岑 ...
-
南都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的早晨,和岑砚记忆里的每一个早晨都一样。
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来,不锈钢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解剖室的门上贴着本月排班表。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按部就班。她端着黑咖啡走过长廊,银框眼镜反射着走廊顶灯的白光,脚步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岑砚在解剖台前站定,戴上手套。第三具女尸安静地躺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切口,像一条沉睡的细线。她伸手拂过切口边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触碰同一道切口。但画面里的她穿着不同的衣服,白大褂上沾着血。
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解剖室里的空气很干净,什么血都没有。
“岑姐。”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岑砚回头。沈默站在门口,金丝眼镜,青涩的笑容,手里抱着文件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
“第三具女尸的资料整理好了。”他把文件袋递过来,“痕检科那边说,切口微量物证已经提取了,是工业润滑剂,三十年前南都第一机械厂的产品。”
岑砚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南都第一机械厂”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像某种条件反射。但她不记得自己跟这个机械厂有过任何交集。
“岑姐?”沈默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岑砚合上文件袋,“你去忙吧。”
沈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岑姐,你昨晚有没有梦到什么?”
岑砚皱眉:“什么梦?”
“就是——”沈默顿了一下,笑了一声,“算了,我瞎问的。可能是最近案子太多,我有点神经紧张。”
他走了。岑砚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被她攥出了褶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袖口下面,皮肤光滑完整,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中午,食堂。
林昭端着餐盘在岑砚对面坐下,短发利落地甩了一下。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哎,你听说没有?重案大队那边新调来一个队长,今天上任。”
岑砚头也不抬:“没兴趣。”
“你当然没兴趣。”林昭撇了撇嘴,“但你猜他叫什么?傅辞。辞别的辞。名字还挺好听。”
岑砚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昭。那个名字落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不认识叫傅辞的人。但她胸口忽然疼了一下,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认识?”林昭看她脸色不对。
“不认识。”岑砚低头继续吃饭,“吃饭。”
林昭耸了耸肩,没再追问。但她偷偷看了岑砚好几眼。她认识岑砚三年了,从没见过她因为一个名字愣神。
下午三点,痕检科。
岑砚站在林昭的工作台旁边,看着紫外线灯扫过女尸手腕切口的试剂样本。屏幕上跳出一行荧光数据。工业润滑剂,型号停产于三十年前,出库记录显示最后经手人是南都第一机械厂。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一个荒草丛生的厂房,生锈的大门,黑黢黢的走廊,还有一扇门后透出的蓝光。
她猛地闭上眼睛。
“岑砚?”林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没事。”岑砚睁开眼,“帮我查一下南都第一机械厂的旧址在哪。”
“你要去?”
“去看看。切口上的润滑剂不会凭空出现。凶手三十年后还在用同样的东西,说明那个地方对他很重要。”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地址。
“南都郊区,现在已经荒废了。离市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岑砚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任职通知。重案大队队长,傅辞。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眉骨有一道细疤,笑得吊儿郎当。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傍晚六点,南都市公安局天台。
岑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天台上来。她从公告栏前面离开后,脑子一直很乱。那个叫傅辞的男人的脸,机械厂旧址的地址,女尸手腕上的切口。所有东西都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她需要空气。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她走到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逐渐亮起来。然后她注意到天台角落里有一个旧铁皮柜,生锈了,锁扣被人撬开过。
她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防水袋,拉链上缠着一圈胶带,像是被人仔细封存过。她撕开胶带,拉开拉链。
袋子里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傅辞。记住这个名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本笔记本。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傅辞的人。但她认得自己的笔迹,认得这种按压力度,认得这个转折习惯。
她翻开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死亡方式。每一行都像一份验尸报告,冷静客观,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最后一行写着:傅辞,第六百三十七次死亡。死在解剖室门外。我看着他倒下去。
岑砚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她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死亡记录。傅辞死过很多次。她死过很多次。他们在一遍遍重复同一天。
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本,说明你已经忘了所有事。但没关系。去找傅辞。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岑砚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天台上空无一人。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站在南都市的暮色里,手里攥着一本不属于她的日记,脑子里全是空白。
但她终于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了。
她少了九百五十八次死亡。少了一个每次都会为她挡刀的男人。少了一段被时光反复碾碎又反复重来的记忆。
她把笔记本放进防水袋,抱在怀里。然后她转身,朝天台的门走去。
她要去找傅辞。
身后,铁皮柜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柜子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她,一个是傅辞。两个人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一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