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2、他这么喜欢吃糖？ 方舟奕

　　方舟奕的数学成绩其实不算差。
　　这话他得强调一下。
　　分班第一次月考，他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一。班级排名第十四，年级排名两百出头。说不上好，但也绝不是拖后腿的水平。
　　问题是廖靳希考了一百四十八。
　　四十七分的差距。方舟奕盯着成绩榜上那个数字，感觉像隔着一条他永远游不过去的河。
　　"你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怎么想的？"方舟奕趴在廖靳希桌沿上，手里转着笔，"我卡了半小时，最后蒙了个答案上去。"
　　廖靳希正在整理卷子，闻言把数学卷子抽出来递给他："构造函数，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我们还没学这个。"
　　"课外内容。"廖靳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先看看。"
　　方舟奕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最后那道大题。廖靳希的解题过程写了满满一页，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印刷体。他在倒数第三步画了条辅助线，然后整个式子就活了。
　　"你是怎么想到往这儿画线的？"方舟奕指着那个位置。
　　"感觉。"
　　"……感觉？"
　　"做多了就有感觉。"廖靳希看了他一眼，"你第十四题也不该错，那是送分题。"
　　方舟奕低头看第十四题——一道三角函数化简，他确实做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把sin²x + cos²x = 1写成了等于0。
　　"我手滑了。"他嘴硬。
　　"你连续三张卷子都在同一类题上出错。"廖靳希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三角恒等变换，你公式没记全。"
　　方舟奕沉默了。
　　他说不出"我记了但记混了"，因为那等于承认自己笨。也说不出"我没记"，因为那更丢人。
　　廖靳希没追问。他在白纸上开始写，把三角恒等变换的所有公式一列一列写出来，标了序号，还在容易混淆的地方画了星号。
　　"先背这些，背完我给你出题。"
　　方舟奕看着那张纸。字迹清瘦，排列整齐，像一份专门为他整理的笔记。
　　"学长……"
　　"嗯？"
　　"你为什么给我讲？你给谁都讲吗？"
　　廖靳希笔尖顿了一下。
　　教室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趴着睡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金色的条纹。
　　"不是。"廖靳希说。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每天都来。"
　　方舟奕愣了一下。
　　"别人问我题，问一次不会就不问了。"廖靳希把笔放下，抬头看他，"你每天来。错了再问，问了再错，错了还来。"
　　方舟奕耳朵热了。
　　"我……我就是比较执着。"
　　"嗯。"廖靳希把那张公式纸推到他面前，"先背。背完做十道题，做错了明天继续。"
　　方舟奕拿起纸，郑重其事地折好塞进笔袋里："收到！"
　　他转身要走，廖靳希又叫住他。
　　"方舟奕。"
　　"啊？"
　　"明天带两颗糖。柠檬味的。"
　　方舟奕回头，看见廖靳希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
　　从那天起，方舟奕的"感恩回馈"计划正式升级为"系统性投喂"。
　　他列了一个清单，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周一：茶叶蛋（纯蛋白）+ 柠檬薄荷糖
　　周二：牛奶 + 西瓜糖
　　周三：肉包 + 薄荷糖
　　周四：豆浆 + 柠檬糖
　　周五：酸奶 + 随机口味
　　周末不上课，他就发愁——周一该换什么花样？
　　同桌王浩看他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写，凑过来瞄了一眼："你这写的什么？食堂菜单？"
　　"不是！"方舟奕啪地合上本子，"学习计划。"
　　"学习计划写'柠檬薄荷糖'？"
　　"……补充维生素C，有助于大脑发育。"
　　王浩翻了个白眼。
　　但方舟奕确实在学。他每天背公式、刷题、追着廖靳希问问题，成绩也在慢慢爬。第二次月考数学一百二十七，第三次一百三十三。物理从班级中游蹿到了前十。
　　化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夸他："方舟奕，最近进步很大，方程式写得比上学期规范多了。"
　　方舟奕谦虚地笑，心里美滋滋的。
　　回头看了一眼廖靳希。
　　廖靳希在低头写字，好像没听见。但方舟奕发誓他看见那只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事情开始变味，是在十月中旬。
　　那天是周三，方舟奕照例带了肉包和薄荷糖。肉包是食堂一楼新出的香菇青菜包，他尝了一个觉得不错，特意多买了一个给廖靳希。
　　他走到廖靳希桌前，把包子放在桌上："学长，新品，香菇青菜，尝尝。"
　　廖靳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怎么样？"方舟奕期待地问。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不难吃。"
　　方舟奕对这个评价很满意，正准备回座位，廖靳希突然问："你吃了吗？"
　　"啊？"
　　"你吃了吗？"廖靳希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但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包子上——方舟奕给自己买的是白菜馅的，他刚才咬了一口，露出白色的馅料。
　　"吃了，我这个是白菜的。"
　　"为什么给我香菇的？"
　　"新品嘛，好东西先让学长试毒——不是，试吃！"
　　廖靳希看着他，嚼了一下，咽下去："明天你吃香菇的，我吃白菜的。"
　　"啊？不用吧，我随便——"
　　"明天。"廖靳希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感。
　　方舟奕张了张嘴，闭上了。
　　"……行。"
　　他回座位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廖靳希记住了他吃白菜馅。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白菜。廖靳希也没问过。但他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廖靳希不吃蛋黄一样。
　　这算什么？方舟奕想。双向观察？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十月底，学校运动会。
　　方舟奕报了三千米。他体育还行，初中拿过校运会一千五百米第三名。三千米虽然累，但他觉得自己能撑下来。
　　廖靳希报了跳高和一百米。
　　跳高他轻松过了一米七五，拿了个第一。一百米跑了十一秒八，差点破校记录。方舟奕在跑道边看着他冲线，白校服被风灌满，像一面旗帜。
　　"卧槽。"旁边有人感叹，"这人是不是全能的？"
　　方舟奕没接话。他看着廖靳希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到塑胶跑道上。
　　然后廖靳希抬头，隔着半个操场看了他一眼。
　　方舟奕愣住了。
　　那眼神很淡，一掠而过，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他就是觉得——那是在看他。
　　三千米在下午。方舟奕站在起跑线上，腿有点发软。他不是怕跑，是怕丢人。班级里能跑的都报了别的项，他算是被赶鸭子上架。
　　枪响了。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喘，第三圈腿像灌了铅。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在倒数第三了，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方舟奕！加油！"
　　有人在喊。他听出来是王浩的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
　　最后一圈，他看见终点线在前面晃。眼前有点发黑，耳朵里嗡嗡的，但他还是咬着牙往前冲。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有人扶住了他。
　　他低头弯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到地上。
　　"慢点呼吸。"一个声音在头顶说。
　　方舟奕抬头。
　　廖靳希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
　　"学长？你……你怎么在这？"
　　"刚好路过。"廖靳希把水递给他，"小口喝，别呛着。"
　　方舟奕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凉水滑过喉咙，舒服得他想哭。
　　"第几名？"他哑着嗓子问。
　　"倒数第二。"
　　"……哦。"
　　"比上次进步了一名。"
　　方舟奕抬头看他，喘着气笑了一下："学长你也会安慰人啊？"
　　廖靳希没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拆了包装，直接塞进方舟奕嘴里。
　　指尖擦过他的嘴唇。
　　凉。
　　方舟奕含着糖，愣了两秒。
　　"提神。"廖靳希说，转身走了。
　　方舟奕站在原地，嘴里薄荷味炸开，舌头碰到糖块，硬硬的，凉丝丝的。
　　他后知后觉地想：
　　他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薄荷糖的？
　　十一月初，期中考试。
　　方舟奕考前突击了一周，每天学到十一点。廖靳希照常给他讲题，但频率变高了——以前是一天讲一次，现在是一天讲三四次，晚自习结束还会多留半小时帮他梳理知识点。
　　"你这次应该能进班级前十。"廖靳希合上他的笔记本，语气笃定。
　　"真的？"
　　"真的。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思路对了，就是计算容易出错。考试的时候验算一遍。"
　　"知道了。"
　　方舟奕看着廖靳希收拾书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搭在肩上，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些，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毛。
　　"学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廖靳希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晚自习结束二十分钟了，灯关了一半，走廊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又灭了。
　　"我说了。"廖靳希把拉链拉好，抬头看他，"因为你每天都来。"
　　"就这个原因？"
　　"就这个原因。"
　　方舟奕不信。但他没追问。
　　"那……考完试我请你吃饭？"他试探着说，"谢你这段时间帮我。"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好。"
　　成绩出来那天，方舟奕数学一百三十七，物理班级第八，化学班级第六。总成绩班级第九。
　　他第一次进了班级前十。
　　他拿着成绩条跑到廖靳希桌前，差点蹦起来："第九！第九！学长我第九！"
　　廖靳希接过成绩条，扫了一眼，嘴角弯了。
　　"不错。"
　　"全靠学长栽培！"方舟奕双手抱拳，"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旁边有人笑。廖靳希轻轻推了他一下："起来，地上凉。"
　　方舟奕爬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好的，请我吃饭。"廖靳希说。
　　"行！周末！学校后门那家面馆，我请！"
　　"好。"
　　周末下午，两人去了学校后门的老刘面馆。方舟奕点了大排面，廖靳希点了阳春面。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手写菜单。老板老刘是个秃顶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
　　"两碗面！大排加量！"方舟奕冲后厨喊。
　　廖靳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你请客，自己还加量？"
　　"我考了第九，庆祝一下嘛！"方舟奕理直气壮，"学长你随便点，今天我大出血！"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方舟奕的大排面堆得像小山，大排切了两块，卤得酱红油亮。廖靳希的阳春面清清爽爽，几根葱花浮在汤面上。
　　方舟奕先夹了一块大排放到廖靳希碗里："学长，补蛋白质。"
　　廖靳希看着碗里那块大排，没动。
　　"怎么了？不爱吃？"
　　"你吃。"廖靳希把大排夹回来，"你自己考了好成绩，该犒劳自己。"
　　"我还有一块呢！"方舟奕把碗转过来给他看——确实还有一块，但明显小了一圈。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大排又夹回去了。
　　"听话，吃。"
　　方舟奕张了张嘴，低头把面拌了拌，闷声说："……那我吃小的那块。"
　　廖靳希嘴角弯了一下。
　　方舟奕没看见。
　　他正忙着把大排咬了一口，酱汁溅到嘴角，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下学期我还想进前十。"
　　"能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努力。"廖靳希低头吃面，声音很轻，"而且你不笨。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差的那一步在哪。"
　　方舟奕嚼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面馆里很暖和，老刘在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咿咿呀呀听不清词。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廖靳希的碗边，汤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方舟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扒了一大口面，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学长。"
　　"嗯？"
　　"下学期……你还给我讲题吗？"
　　廖靳希抬眼看他。
　　方舟奕眼神躲闪，低头搅面："就、就随便问问。你要是忙就算了……"
　　"讲。"
　　"……哦。"
　　方舟奕嘴角压不住了。他低头猛吃面，耳朵尖红红的。
　　窗外有风吹过，卷了几片落叶贴在玻璃上。老刘换了首歌，是首老情歌，方舟奕听不清歌词，但旋律软绵绵的，像此刻碗里升起来的热气。
　　他偷偷看了廖靳希一眼。
　　廖靳希吃面很安静，细嚼慢咽，筷子拿得端正。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方舟奕想：
　　如果高中永远不毕业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