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温存 如果他不恨 ...
-
赵槐得了趣,怒气稍泄。
她垂目,只见杨玄璨在身下面泛红潮,额角双颊俱黏着发丝,一双眼红着、盈着水。
她便下来,坐到一旁。
杨玄璨胸膛起伏,微阖着目,睫毛、两鬓湿漉漉的。
“下回下雨,不许再开门窗。”赵槐好声好气同他讲。
她正下了床,慢慢穿衣。忽然看到床上那玉体横陈之人不知何时已睁眼,凤目死死盯着她。
杨玄璨的眼睛本秀丽妩媚,此时因睁得过大,眼白愈发显露,显出丝丝的红,两睫都湿着,眼中却不再有泪。眨也不眨,像生嵌了两颗珠子在活人眼眶里。
他恨她至极。
赵槐怔了一怔,却不觉得生气,竟是心平气和,只一面对镜系着衣带,一面通过镜子暗暗提防。
杨玄璨竟慢慢起了身,敞着衣襟,露出雪白与嫣红,却不收拾自己,只微微低头,敛了恨,低声道:“我不会再胡乱开窗了。对不起。”
赵槐好整以暇看着他。
只见杨玄璨从桌上拿起一张信纸:“这是写给素真的信,能劳烦你、大人你……寄给她么?”说到后几字,他手中信纸拿不住一般地颤,咬了唇,声音发得极细。
原来如此。
赵槐心情大好,一手接了信纸,一手摸他的脸,半迫着他抬起脸,看见他眼中不见恳求之意,只是恨得无穷。
恨她至此,还不是要为了妹妹向她摇尾乞怜?
她忍不住笑了——如果他不恨她,那她折辱起来也没甚滋味。
“公子放心,你陪我睡了,我怎能不为你将此事办妥呢?”
说着,将拇指探进他嘴唇,救出那一瓣被他咬得发白的唇,温柔抚摸。
又逗弄一阵,赵槐方回自己房间,留杨玄璨收拾狼藉。
她饮着热茶,慢慢看信。
世间蒙难亲眷之间通的信,大抵都是如此。
——你报你的平安,我报我的平安。
她看这信上杨玄璨绝口不提被她幽禁之事,只说得蒙旧人照拂,如今已妥帖安身。不写怨语,只宽慰杨素真许多,劝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岭南努力加餐勿念自己。
看毕了,果然没什么不利于她的话。
还算知情识趣。
正想着杨玄璨,赵槐又笑了,想起他那一双恨恨的眼睛。
那么恨她,还是被她骑了。
这向来笑脸迎人刑部侍郎此时春风拂面,吃了一碟炸桂花骨头,又梳洗一阵,换了寝袍,点了兽炭炉,才睡下。
暖香融融中,她入梦。
“一、二、三、四、五……哎哟!”
一只毽子高高抛起。
小姐一脚踢偏,再也接不住。赵槐却仰着脸,两只手捧在一起伸出去,高昂着,赶了两步——
毽子上铜钱“嗒”的一声响。
她手被打得生疼,留下一个铜钱印,却一把抓紧了毽子,笑逐颜开。
小姐一行富家子弟都看她。
“你来踢吧,阿槐。”
听见小姐说。
她心里紧张又骄傲,竭力展示。毽子飞起来,毽子落下去,薄薄的布鞋,“嗒”一声,又“嗒”一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她口中数。
毽子高高飞起来。
那艳丽的羽毛高傲地昂着,毽子飞起来,飞过墙院,飞向高高的天。
她昂着头,看着飞得越来越远的毽子。
忽然听见那一行子弟们带着愤怒质疑的声音。
“毽子怎么飞了?”
“她把毽子弄飞了。”
“她在干什么?”
……
他们、他们在怪她!
毽子飞了,毽子飞了,可是她还在这里!
赵槐求助地看向小姐,那张脸,看不清楚。忽然被小姐用手指了,听见小姐大叫:“你们看,她是一只鸟!”
她怎么会是鸟呢?
她着急又害怕,急着解释,发出口的却是一声响亮的啼叫,她惊恐地伸出手摸自己,脸上却痛起来,不知何时手上生出锋利的爪,将她的脸刮得生疼,几根鲜艳的羽毛沾着血,飘落在眼前。
他们一拥而上,她紧绷着被解体了,有人抓烂她的翅膀,有人抢走她的爪子,小姐捧着她的头高高举起——
她看清了那张脸,那双永远清透如琉璃的眼睛。
小姐、公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清清楚楚。
他们吃了她,她的羽毛、她的血肉,她发声的鸟喙……
醒来时四肢都麻了,大汗淋漓。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缓了好一阵,是梦,只是梦而已。
梦都是反的。不会成真。
她翻了个身。
梦还清晰地在眼前,她还沉浸在梦中的情绪里,寝衣湿透,枕头也被眼泪打湿了。
她最讨厌水了,水会让东西发霉。雨、眼泪、汗水都一样。
又翻了一阵,不知是因为汗还是什么,暖融融的被子拥着,她却暖不起来,冷得睡不着。起了身,抱着琉璃灯,推开杨玄璨的房门。
杨玄璨警醒,一听门动便醒了,见是她,也不知该放心还是不安。
他下了床,正欲更衣问她怎么了,却被赵槐拉到床上。他正紧绷着,不知是不是该为了妹妹忍耐,赵槐却拉过被子,将他们两人裹了,手环着他肩,一条腿压着他。“睡吧。”她轻声说。
杨玄璨却立时有了反应。
赵槐一怔,没说什么,只将腿微微挪开。
杨玄璨又羞又愧,绷得极紧。
他咬着唇,鄙夷自己的卑弱。倘若白天她欺侮他时,他尚能恨她,此刻她却只是缩在他怀里,他虽不知她为何如此,却并未感到羞辱之意,便无法心无旁骛地恨她。
他要杀了她的啊……
“我梦见小姐了。”赵槐说。
杨玄璨从自己的思绪里醒来,茫然一阵,缓缓回神。
她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他不敢动,只小声问她:“你梦见素真什么?”
“梦见小姐带我踢毽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我一个也不会忘。”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他只能感到赵槐温热的气息拂在颈间,他们何曾有过如此温存?
杨玄璨定了定神:“她身体弱,向来踢得不好,是不是你踢得好多了?”
却听不到回复。
半晌,惊觉肩头被濡湿,她的泪水竟这样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