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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裴翊的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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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翊的话音落下,院中鸦雀无声。
长史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强撑着开口:“陛下,微臣只是奉丞相之命……”
“丞相之命?”裴翊淡声打断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朕竟不知,这 宫中的太医院,何时成了丞相府的后院,说搜就搜,说查就查。”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长史浑身一凛,脊背几乎贴到了地面。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接到密报,说宫中混入了刺客,丞相忧心陛下安危,这才……”
“忧心朕的安危?”裴翊唇角微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丞相果然忠心。既如此,长史回去之后,替朕带句话。丞相若真忧心朕的安危,不如先将西北军饷贪墨一案,给朕一个交代。”
长史猛然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西北军饷贪墨,是丞相一脉捂了许久的烂账,陛下从未在明面上提起过,今日却当着这些人的面轻描淡写地揭开。
“微臣……微臣遵旨。”
长史再不敢多留,领着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满地衣物药材、被翻倒的药柜,以及跪在廊下的云汀和几个吓得大气不敢出的药童。
裴翊转过身,垂眸看她。
云汀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玄色龙袍的下摆,金线绣的云龙纹在日光下微微浮动。
她心里清楚,裴翊此番前来,与其说是救她,不如说是借她这个由头敲山震虎。丞相的手伸进了太医院,伸到了他眼皮底下,他自然要斩回去。
只是那西北军饷的事,他为何要当着她的面说?
“起来。”裴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垂手立着。
院中凌乱不堪,风吹起几页散落的医书,纸页哗哗翻动。裴翊扫了一眼那些被翻出来的药材,有些瓶罐已经碎了,药粉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
“东西收拾一下。”裴翊对身后的林总管道,又看向云汀,“你随朕来。”
云汀跟着裴翊穿过太医院的长廊,一路往御书房方向走。
沿途宫人内侍远远见了,纷纷跪伏在道旁,头也不敢抬。她落后裴翊半步,视线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里盘算着方才那场闹剧的来龙去脉。
丞相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来搜她的屋子,说明宫中眼线不少。而裴翊来得如此及时,只能说明他也在盯着她。
或者说,他在等丞相先动手。
“朕让你查的疫病,查得如何了?”裴翊忽然开口,脚步未停。
云汀收回思绪,答道:“已有初步头绪。据丹阳郡传回的病症描述,患者多为高热、腹泻、皮肤发斑,重者呕血、抽搐,且传播极快,一户染病,邻里皆不能幸免。”
“嗯。”
“微臣推测,此疫当属湿热疫毒,从口鼻而入,先犯肠胃,继而入血。洪灾之后,水源污浊,尸腐遍地,百姓饮用不洁之水,食用变质之物,疫毒便由此蔓延。”
裴翊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廊外斜照进来,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中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湿热疫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似乎觉得新鲜,“太医院那些老家伙只说是瘴气。”
“瘴气之说笼统,湿热疫毒更……”云汀说到一半忽然止住,意识到自己差点将现代传染病学的概念带出来,忙转了口风,“更细致一些。师父从前在南方行医,曾遇过类似的时疫,留下过一些手札,微臣幼时读过。”
裴翊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需要什么药?”
“还需再定。微臣想先看看太医院药库里有哪些药材可以调用,另外,丹阳郡那边,微臣需要了解当地的气候、水土、百姓饮食,还有如今疫病蔓延到了什么程度,才能最终拟定方子。”
“朕会让林总管把一应案卷给你送去。”
“谢陛下。”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御书房就在前方不远处,朱红殿门半敞着,两名内侍守在门外。裴翊却没有进御书房,而是拐向了一侧的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矮榻,几案上摊着几卷舆图,墙角铜鹤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细细袅袅。这里显然是裴翊日常批阅密折、召见心腹的地方。
裴翊在矮榻上坐下,抬手示意云汀坐。
云汀犹豫了一下,在几案另一侧的锦垫上跪坐了下来。这姿势她穿来几日已经练熟了,虽仍不如古人那般自然,但至少不会歪倒。
“今日之事,”裴翊开口,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案上一枚白玉镇纸,“丞相是冲着朕来的。你不过是那根引线的头。”
云汀垂眸:“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裴翊抬眼看她,目光沉沉,“朕今日替你挡了,但丞相不会善罢甘休。他在你身上做不成文章,便会从别处下手。你出入太医院,来往各宫,可有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里?”
云汀想了想,摇头:“微臣入太医院时日尚短,除贤妃娘娘那一桩,其余并未经手太多。至于从前的身份,微臣已尽量抹去痕迹。”
“尽量?”裴翊捕捉到她话里的余地。
云汀抿了抿唇,如实道:“从前在江湖上行走,难免留下痕迹。但那些痕迹多在宫外,只要微臣不出宫,丞相的人一时半刻查不到太多。”
“若出宫呢?”
云汀心头一跳,抬眸对上裴翊的目光。那双凤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陛下是说丹阳郡?”
裴翊没有否认,手指将白玉镇纸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只蹲伏的螭虎,栩栩如生。
“丞相今日搜你的屋子,明日便可能派人截杀你于宫外。丹阳郡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出点意外,再寻常不过。”
云汀背脊微微发凉,但很快稳住了心神。裴翊既然说出口,便说明他已经有了对策。
“陛下打算如何?”
“朕给你一个人。”裴翊说。
云汀愣了一下。
“暗卫出身,跟了朕几年,身手不错。”裴翊说得轻描淡写,“明面上,他是你身边新拨的药童,替你背药箱、打下手。暗地里,他负责你的安危,以及传递消息。”
云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微臣遵旨。”
裴翊看了她一眼,似是看穿了她心里的那点不自在,淡声道:“别觉得是监视。你替朕做事,朕保你性命,公平交易。若你觉得亏了,现在便可提。”
云汀摇头:“微臣没有觉得亏。只是微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何御医的下落,陛下可否告知?”
裴翊的动作顿了一瞬。那枚白玉镇纸在他指间停住,螭虎的双眼恰好对着云汀。偏殿里一时只有沉水香细细燃烧的声响。
“朕说了,何御医还等着你救。”裴翊将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等你从丹阳郡回来,朕自会告诉你他在何处。在此之前,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云汀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裴翊说得对。何御医是拴住她的绳子,裴翊不会轻易松开。她表现得越在意,这根绳子只会越收越紧。可她方才还是问了,因为那毕竟是原主用命去在意的人。
“微臣明白了。”她轻声说。
裴翊不再多言,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递给她:“这是丹阳郡最新送来的灾情折子,你拿回去看。三日后,太医院会收到丞相那边举荐的人选,届时你同他们一道出发。”
“丞相举荐的人?”云汀接过折子的手微微收紧。
“三个太医,都是丞相的人。”裴翊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路上你无需与他们过多周旋,到了丹阳郡,你自做你的事。他们若碍事,你便记下,回来朕替你料理。”
这话说得轻巧,却把云汀推到了最前面。她要在丞相的眼皮底下做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云汀握着折子,指节微微泛白。
“怕了?”裴翊问。
“怕。”云汀抬起头,目光坦然。
裴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短促,转瞬即逝,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日光,连温度都来不及留下。
“去吧。”
云汀起身行礼,抱着折子退出了偏殿。门外日光刺目,她眯了眯眼,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每次见裴翊都像打一场硬仗,那人对情绪的掌控密不透风,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回到太医院自己那间小院时,林总管派来的人已经把院子收拾了大半。
碎了的瓶罐扫走了,散落的药材也归置回了药柜,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混合的气味,提醒着方才那场风暴。
云汀走进屋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
怀里的折子还带着裴翊身上沉水香的气味。她走到案前坐下,翻开折子仔细看了一遍。
丹阳郡的灾情比她预想的更严重,洪水冲垮了三个县,淹了十几个村镇,流民涌入府城,府衙救济不及,疫病便从流民中爆发,如今已经蔓延到了府城之外。
折子上写得含糊,只道“死者甚众”,但云汀从字里行间能拼凑出那幅惨烈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