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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妈妈(上) “你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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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清约他吃饭的地方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包间,古色古香,屏风隔断,桌上摆着白瓷餐具。服务员进来倒茶的时候腰弯得很低,退出包间时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迟澍到的时候,越清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翡翠耳钉,妆容精致,气色看着略显苍白,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贵夫人。
看到迟澍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温柔的笑。
“澍澍,坐。妈点了你爱吃的菜。”
迟澍在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松鼠鳜鱼,还有一碟桂花糖藕。越清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着“瘦了”“多吃点”。
迟澍吃了两口鱼,放下筷子。
“说吧。”他说,“找我什么事?”
越清的笑僵了一下,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两秒。
“你爸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她语气很轻,“跟季家那边有点关系。宁家想和季家合作,项目很大,谈成了对两家的关系也有好处。你……能不能帮忙说说话。”
“不帮。”
越清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眶很快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她低着头,手指捏着桌沿,声音带了哽咽。
“澍澍,妈知道以前亏待你了。可这次不一样。这个项目对宁家很重要。你就当帮妈一个忙,好不好?”
迟澍看着她,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越清这副神情和少年时期的宁家的贵妇人重合,
“这是他的事情。”他定了定心神,“我做不了主。”
“你劝劝他。”越清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听你的。”
“我以什么身份劝他呢?”迟澍歪了歪头,真心实意地发问,“我是他的什么人呢?”
越清愣了一下:“你们已经结婚了。”
“这能代表什么呢?”迟澍语气很平,“他又不爱我,谈不上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越清沉默了两秒,擦了擦眼泪,看着迟澍:“他不是标记你了吗?你身上有他的信息素。”
“只是临时标记而已。”
越清又说:“没有到你的发情期吗?我记得是在上个月。”
“你想多了。”
越清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们不是匹配度85%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迟澍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第一次。没有人跟他说过,联盟、宁家、季宴礼……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竭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五脏六腑都在翻,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他的胃,拧了一把。
“什么匹配度?”他的声音很稳,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涩的恶心感。
越清小心地瞥着他的脸色,犹豫着,还是开口了:“当时联盟那边做了匹配度检测。很多孩子都做了。你和他的匹配度是最高的,85%。所以最后选了你。”
所以选了你。
迟澍坐在那里,听着对方平静地说这件看似稀疏平常的事情。
联盟做了匹配度检测。很多Omega都做了,他和季宴礼的匹配度是85%,最高的,所以选了他,不是因为别的,因为那85%,因为一串数字,因为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腺体之间产生了某种可以被仪器测量出来的契合度,所以他被从所有人里挑了出来,像一颗被挑中秤量的果子,称完了,装进礼盒,送上货架。
胸口那股恶心感往上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压不下去,他的胃在翻,肠子在搅,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他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从胃底窜上来,蔓延到四肢,指尖发麻。
他想起季宴礼在餐桌上给他夹鱼时的言笑宴宴,想起季宴礼在他腺体上咬下临时标记时的温度。想起季宴礼蹲下来给他穿袜子,想起那句“很棒”……
如果匹配度不是85%呢?如果是60%,是70%,季宴礼还会做那些事吗?
那些亲吻,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深夜相拥,那些体温贴着体温的瞬间——是因为匹配度吗?因为那85%的数字,因为腺体之间可以被仪器测量出来的契合,因为联盟在实验室里替他挑好了一个最合适的Alpha?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一些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他知道这件事吗?”迟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越清若有所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应该知道吧。联盟安排的婚事,匹配度是最重要的参考。”
“他是个好的伴侣,不是吗?”越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试探,“他对你挺好的。妈看得出来。”
迟澍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就能掩盖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的事实吗?”他说。
越清愣住了。
“联盟做了匹配度检测,宁家把我推出去。你们问过我一句吗?你们有谁跟我说过一句‘澍澍,你愿不愿意’吗。”迟澍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去。宁逐凌觉得我应该去。你觉得我应该去。联盟觉得我应该去,我就像一个商品,被摆上货架,标好价格,推出去给宁家换前程,给所有人当垫脚石。”
越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刚才说,‘他是个好的伴侣’。”迟澍看着她,“这句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你觉得他对我好,所以我就应该知足。你觉得他没有亏待我,所以你们就没有亏待我。是吗?”
“你从来没爱过我,你们为什么不承认这个事实呢?”
越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墨绿色的旗袍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妆容精致,哭得很克制,很美。
迟澍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少年时期,到现在,面前这个人,在他眼前掉了多少眼泪,他已经数不清。
她是个漂亮女人,这句话,联盟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不会否认。
她坐在对面,墨绿色的旗袍衬着一身养尊处优的白皙肌肤,像一幅被人精心临摹过的工笔画。她低着头,用纸巾按着眼角,动作很克制,一滴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挂在脸颊上,将落未落。皮肤保养得宜,细腻得像瓷器,灯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睫毛被泪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一起,颤了颤,又掉下一滴。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画报上剪下来的。
迟澍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
宁家的客厅里,桌子上摆着亲子鉴定。越清站在他对面,眼眶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走过来,伸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手指很轻,声音很哑。
“澍澍。妈终于找到你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亲生母亲,和他眉眼肖似的女人哭得很伤心,也很高兴。他记得她的手指,很软,很暖。他记得她的眼睛,里面溢出来的东西,是属于母亲的愧疚和爱,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也许回来是对的。
可是现在,他看着她哭,心里那股恶心感还在往上翻。她哭得还是那么好看。可是她的好看,她那份母亲的愧疚和爱,够不够呢?够不够在她儿子被推出去联姻的时候,替他说一句话,够不够在他被骂是假货、被堵在操场后面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行”,
她是个漂亮女人,她的眼泪也很漂亮,可是漂亮的东西,往往不够硬。
刚回到宁家的时候,越清对他很好。给他准备饭菜,打扫房间,买了新的床单和窗帘。她每天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买了成套的最新款的电子产品。
他一度觉得,回来也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越清对他是有爱的。亲生母亲对于流落在外的孩子,那种感情不会有假。
可是那种爱有多少呢?
够不够在宁逐凌拍桌子的时候,扇他巴掌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别逼他”?
够不够在宁一霖哭的时候说一句“这件事不是澍澍的错”?
够不够在他被学校那三个学生堵在操场后面的时候,像余夕那样扇出去一巴掌?
够不够在他因为志愿被关在房间里时,在暗无天日的夜里递给他一盏灯?
不知道,他不知道。
越清的爱是一碗端平的水,看着满,其实晃一晃就洒了。
在天平上,他从来没和对面持平过。
他想起那次在学校。
那三个高年级的学生把他堵在操场后面的巷子里,骂他是“强占别人身份的假货”。他一个人打三个,单方面被揍了一顿,头破了,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身上一片青紫。他被打得嘴角出血,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站都站不太稳,但硬着脖子不肯低头,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后来学校让双方调解。越清来了,坐在调解室里,对面是那三个学生的家长。老师说了事情的经过。那三个学生说“是他先动手的”,迟澍说“是他们先骂我的”。越清拉着迟澍的袖子,小声说:“澍澍,算了吧。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他看着越清。越清的眼睛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但迟澍看着她,心里忽然意识到——她在和稀泥。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得罪那三个学生的家长,不想让宁家的名字出现在学校的处分公告上。
“不。”迟澍说。
越清愣了一下。
“我没有错。”迟澍说,“是他们先骂我的。他们骂我是假货,我打他们,是因为他们先动手的。”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越清:“迟澍妈妈,你看这事……”
越清看着迟澍,又看了看对面的家长,嘴唇动了动。她流着眼泪哀求着:“澍澍,你听妈的话,认个错。学校不会为难你的。”
迟澍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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