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门 回娘家 ...
-
婚后第四天,迟澍回了宁家。
他本来不想去的。衣柜里还有几件衣服,书架上有几本书,床头柜里有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迟长风留给他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值钱,但他不想留在宁家。
他给管家发了消息,问能不能让把东西寄过来。管家说:“老爷和夫人让您自己回来拿。”
他到宁家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风很大。宁家那栋灰白色的别墅立在路边,门口的银杏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越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是肿的,像是哭过很久。看到迟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澍澍……”
迟澍没看她,侧身进了门。
客厅里,宁逐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抬头看了迟澍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低下头去了。
宁一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看到迟澍,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
“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迟澍没理他,径直往楼梯走。
“迟澍。”越清在身后叫住他。她的声音在发抖,努力维持着一种母亲的腔调,“你嫁出去好几天了,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爸身体不好,你就不能——”
“他身体不好?”迟澍看着她,语气很平,“他逼我嫁人的时候身体可好了。”
越清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迟澍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哥,你别这样。”宁一霖在旁边小声说,“妈也是为你好。”
迟澍偏过头看他。宁一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杯热茶,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他的开衫袖子很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手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了的花,柔弱,无辜,惹人怜爱。
迟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为我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你为我好,当年我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为我好,我搬出去住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为我好,我嫁人的时候你在哪儿。”
宁一霖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要哭。
“迟澍!”宁逐凌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沉沉的,带着警告。
迟澍转过头看他。宁逐凌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冷硬,下颌绷着,Alpha的信息素无意识地溢出了一丝,压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我姓迟。”迟澍说,一字一顿,“我爸叫迟长风。”
宁逐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文件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茶几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你——”
“宁逐凌。”迟澍看着他,“你把我叫回来,逼我嫁给季宴礼的时候,我就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话。我现在回来拿我的东西。拿完就走。”
“从此以后,我跟宁家,没有任何关系。”
宁逐凌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越清在旁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宁一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捧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迟澍转身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很小的一间,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阳光。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房间里很冷清,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书桌。桌上堆着几本书,都是大学教材,还有几支笔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笔记本。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外套。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行李箱,行李箱是旧的,帆布的,拉链有些卡。
书架上有一本书,是迟长风留给他的。一本旧版的《法学导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澍澍,读书明理——爸爸。”
迟澍把书拿下来,翻开看了一眼,放进箱子最底层。床头柜里有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的,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迟长风、余夕,三个人站在公园门口,迟长风举着相机自拍,余夕在笑,他站在中间,被迟长风的手搂着肩膀,咧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他把照片从铁盒里拿出来,放进箱子侧袋里。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他住了几年。这几年,他每天晚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数着日子等离开。现在要走了,他什么都没留下,房间空荡荡的,比来的时候还空。
他拎着行李箱下楼。
客厅里,宁逐凌还站在沙发旁边,脸色铁青。越清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宁一霖不见了,大概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迟澍没有看他们,他拎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季宴礼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搭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敞着,依旧坐着轮椅。
“我来接你回家。”
客厅里没人接话。宁逐凌站在那里,看着季宴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越清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到季宴礼,愣住了。
季宴礼的目光越过迟澍,扫了一眼客厅。他看了宁逐凌一眼,看了越清一眼,偏过头,看向走廊方向。宁一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走廊口,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和一双红红的眼睛。
“宁二公子。”季宴礼说,语气很平,“你哥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宁一霖的嘴唇咬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季宴礼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去,缩回了走廊里。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季宴礼收回目光,看着迟澍,声音放轻了一些:“收拾好了?”
迟澍点头。
“走吧。”
迟澍拎着行李箱,跟着他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越清的一声哭。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回头。
季宴礼站在门口等他。夜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飞。他的假肢撑在地上,站得很稳。迟澍走到他旁边,放慢了步子,配合着他的速度。两个人往巷子口走,一高一矮,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猜到你一个人来。”季宴礼说,“不太放心。”
迟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松了一些。
上了车。小何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在后座。车门关上,暖气开起来。迟澍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宁家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去你妈妈那里。”季宴礼说。
迟澍偏过头看他。
“我买了一些礼物。”季宴礼说,“在车后备箱里。加上前几天你让青青姐准备的礼物,我想你应该想带过去。”
迟澍看着他的侧脸。季宴礼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迟澍的喉咙有些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有些泛白。
“季宴礼。”他说。
“嗯。”
“谢谢你。”
季宴礼没有回这句话。他只是偏过头看了迟澍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车驶入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到路面上方。车停在一个旧小区门口。迟澍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的礼物。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茶叶、一盒点心、一条丝巾,东西不贵,但挑得很用心。
余夕来开门的时候,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到迟澍,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看到迟澍身后的季宴礼,愣了一下。季宴礼在门口的轮椅上,他微微弯了弯腰,幅度不大。
“阿姨好。”
余夕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她把手里的葱往围裙上一擦,走过来,伸手想扶季宴礼,又觉得不太合适,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最后她只是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季宴礼跟着进了门。
房子很小,七八十平,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碎花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墙上贴满了东西。迟澍的奖状,三好学生的,优秀班干部的,作文比赛的,数学竞赛的……大大小小的纸片贴满了半面墙,边角有些发黄了,但一张都没掉。旁边是贴的一张一张的全家福,童年时期,少年时期,中学生时期……直到现在。
季宴礼站在客厅里,目光从那些奖状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余夕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她今天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糖醋小排、炒时蔬,还有一锅排骨汤。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把整个房子填得满满的。
迟澍带着季宴礼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坐北朝南,窗帘拉开着,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从小到大的,一张挨着一张。有小时候在公园里骑木马的,有上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的,有初中运动会跑步的,有高中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里的迟澍从圆脸变成瘦脸,从咧嘴笑变成抿着嘴,从缺门牙变成牙齿整齐,但每一张里,他都在笑。
床头放着几个公仔,一只小狗,一只兔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绒玩具,耳朵掉了一只。书架上塞着课外书,武侠的,科幻的,还有几本漫画。书桌上摆着一个旧篮球,皮都磨掉了,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迟澍”两个字,桌角还放着几个手办,落了灰,摆得很整齐。
迟澍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偏过头看季宴礼。
“装修都是小时候弄的。”他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父母买了房子,自己亲手挑的家具。有点幼稚。”
季宴礼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他的目光从墙上的照片移到书桌上的篮球,从床头掉了一只耳朵的公仔移到书架上的漫画。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很淡,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
“不幼稚。”他说。
迟澍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叠好,放在床上。
余夕在客厅喊吃饭。
三个人坐在那张折叠餐桌旁边。余夕做了满满一桌菜,不停地给迟澍夹菜,也时不时看季宴礼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东西。
“季先生。”余夕开口了。她叫季宴礼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吃这个。我听澍澍说你喜欢吃排骨。”
季宴礼接过余夕夹过来的排骨,道了谢。
他吃了一口,认真地说:“阿姨手艺很好。”
余夕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开始讲迟澍的事。讲他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迟长风陪着他睡,等他睡着了才离开。讲他上学的时候,不管是运动会还是家长会,迟长风和她都会拿着相机去给他拍照,拍了几千张,家里相册都塞不下了。
余夕讲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很普通的事,眼眶一直红着。迟澍埋头吃饭,没有接话。季宴礼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吃完饭,迟澍和季宴礼准备走。余夕站在门口,拉着迟澍的手,看了很久。
她松开手,看着季宴礼。
“季先生。”她说,“澍澍脾气不好,但他心不坏。你多担待。”
季宴礼看着她,认真地说:“阿姨放心。”
余夕点了点头,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迟澍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他想起余夕刚才讲的那些事。想起迟长风举着相机站在操场边的样子。想起余夕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的样子。那些事他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他忽然开口。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
“刚来到迟家的时候,我怕黑。每天晚上都要他们陪着才肯睡。我爸我妈就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等我睡着了才走。”
迟澍声音很轻:“上学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活动,他都会拿着相机去给我拍照。运动会、家长会、文艺汇演……每次都去。他拍了特别多照片,家里的相册有十几本,全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上高中那年我回了宁家。妈妈去学校看过我很多次。我瘦了很多,她站在校门口心疼地看了我半天,后来她每天给我送饭,晚上接我回家。”
季宴礼安静地听着,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流动的夜色。
迟澍闭上眼。他的睫毛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他的脸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下颌线利落,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季宴礼看到他攥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
“季宴礼。”迟澍说。
“嗯。”
“我养父要是还活着。”迟澍睁开眼,看着窗外,“他一定会喜欢你。”
季宴礼没有说话。他只是偏过头,看着迟澍的侧脸。窗外的灯光从他的眼睛里流过,一晃一晃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车驶入夜色。路很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