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草莓糖》竹粽子

1、one 江城的

　　江城的深秋，雨下得缠绵悱恻，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淹没在潮湿的寒意里。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板上的线索图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困住了里面的人，也困住了外面的人。
　　“顾队，这都凌晨三点了，歇会儿吧。”实习生小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在桌角，生怕惊扰了那头正在发怒的狮子。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没抬头，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无聊地转动。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立起，遮住了半截冷硬的下颌线，眉眼间压着散不开的戾气，眼底是一片熬了通宵后的猩红。
　　那是顾末。江城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大队长，也是出了名的“疯狗”。
　　“那个嫌疑人的落脚点查到了吗？”顾末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几分不耐烦。
　　“查是查到了，但是……”小周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那地方是老旧小区，地形复杂，而且嫌疑人手里有刀。上面意思是，让您再斟酌一下方案，等支援。”
　　“斟酌个屁。”顾末将烟扔在桌上，猛地站起身，一米八七的身高瞬间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再拖下去，人质就没命了。通知一队，十分钟后出发。”
　　“顾队！”小周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您这胃才刚好，医生说了不能劳累……”
　　顾末动作一顿，手下意识地摸向左侧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以前这个时候，那里总会有一颗带着体温的草莓软糖。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一把甩开小周的手：“少废话，执行命令。出了事我负责。”
　　众人噤若寒蝉，迅速收拾装备。顾末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刚出会议室大门，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胃部的抽痛却愈发清晰。
　　他走得急，刚拐过转角，就撞上了一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身影。
　　“砰”的一声，文件散落一地，白色的纸张在深灰色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抱歉，我没看路……”
　　一道温软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慌乱，和熟悉到骨子里的软糯。
　　顾末本就不爽的心情瞬间到了顶点，他冷着脸低头，正准备呵斥哪个不长眼的，目光却在触及对方脸庞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走廊的灯光昏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温婉又脆弱。她正蹲在地上捡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冷素净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顾末瞳孔微缩，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和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
　　苏砚辞。
　　分手三年，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审讯室，或许是在某个案发现场，甚至是在她的签售会上。但他唯独没想过，会在这种狼狈的深夜，在他满身烟味、戾气最重、最不想让她看到的时候。
　　她瘦了。脸颊边的肉少了一些，显得下巴更尖了，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顾末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苏砚辞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顾队，好久不见。”
　　顾末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好久不见”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换了手机号，想问她……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后悔过离开他。
　　但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像是要把她剥开来看穿：“苏大作家，怎么有空来局里？又是来采风写那些变态杀人狂的故事？这次的素材够不够刺激？需不需要我提供点内部资料？”
　　他的话语带刺，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苏砚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没听出他的嘲讽：“配合警方做个侧写协助。关于我之前那本书《深渊凝视》里的作案手法，有些专业术语我想确认一下，以免误导读者。”
　　侧写协助。
　　顾末眯起眼。他想起来了，最近那个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手法确实和她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哦。”顾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那苏作家慢慢配合，我就不奉陪了。毕竟人命关天，我没空叙旧，也没空给您的新书做宣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顾末。”
　　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顾末脚步猛地顿住，手紧紧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
　　苏砚辞看着那个挺拔却落寞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草莓软糖，走上前两步，却没有递给他，只是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胃疼的时候，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末的耳边。
　　顾末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窗台上那颗粉红色的糖果。那是他以前最喜欢吃的牌子，也是当年他们在一起时，她总是随身带着哄他的“法宝”。
　　那时候他说苦，她就剥一颗喂到他嘴里，笑着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现在，糖还在，人却不要了。
　　“苏砚辞，”顾末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的糖，我不稀罕。还有，别用这种怜悯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需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中，像是要把那份该死的温柔彻底甩在身后。
　　直到警笛声远去，苏砚辞才缓缓蹲下身，捡起那颗被顾末“嫌弃”的草莓糖。糖纸有些皱了，就像他们那段回不去的青春。
　　她剥开糖纸，将糖放进自己嘴里。
　　真苦啊。
　　原来，没有他的草莓糖，真的已经不甜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湿意，再抬起头时，又是那个冷静理智的犯罪心理学顾问。
　　“顾队，”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低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次，换我来抓你心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