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安》砚辞川

24、晚风落安 在贪心一会

　　晨光很软，薄薄一层透过纱帘铺在被褥上，温温的，一点都不刺眼。
　　我是在一片安稳的暖意里慢慢醒透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我完完整整窝在沈从择的怀里。
　　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一只手轻轻攥着他腰间的衣服，双腿下意识轻轻蜷着，完完全全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
　　昨晚哭累之后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放松，全都无意识流露出来了。
　　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烫得发慌。
　　太逾矩了。
　　太贪心了。
　　我怎么可以靠他这么近，怎么可以抱着他睡一整晚。
　　我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连指尖都不敢抬，生怕稍微一动，就吵醒他，就直面这份难堪又柔软的窘迫。
　　清晨的卧室安安静静的，只有均匀安稳的呼吸声落在耳边，是他的。
　　他还没醒。
　　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牢牢裹着我，比夜里更清晰、更踏实。
　　我睁着眼，愣愣看着浅色的被单，心口又酸又软，乱糟糟的。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觉醒来是安稳的。
　　在家里的每一个清晨，我都是被争吵、被摔东西的声响、被冰冷的呵斥惊醒的，永远心慌、永远胆怯、永远睁开眼就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随时等着迎接指责和委屈。
　　可今天不一样。
　　没有噪音，没有冰冷的地板，没有随时会落下来的打骂，没有人把我当成累赘、当成算计的工具。
　　只有暖光，只有柔软的被褥，只有稳稳抱着我的人。
　　我悄悄抬起一点点眼皮，借着柔和的晨光，偷偷看他。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眉眼舒展，没有平日里温柔克制的分寸感，多了几分松弛的干净。
　　我的心跳慢慢变快，轻轻咚咚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怕心跳声太吵，会吵醒他，赶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后挪身体，想要慢慢退开，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太莽撞了。
　　昨晚只是一时崩溃贪恋暖意，可天亮了，我该收回所有依赖的。
　　我一点点挪，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他半分。
　　可刚退开一点点，腰间那只原本虚虚搭着、放松的手，轻轻收了回去，轻轻扣住了我的腰。
　　不紧、不重，很温柔，却稳稳锁住了我所有后退的动作。
　　不让我走。
　　我瞬间彻底僵住，整个人都不敢动了，呼吸瞬间停滞。
　　他还没醒，动作是熟睡里下意识的本能，像是睡着都记得要把我护在怀里。
　　鼻尖酸涩忽然涌得厉害。
　　原来真的有人，连梦里都不会松开我。
　　我乖乖停住所有动作，不敢再挪半分，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任由他轻轻圈着。
　　小臂的纱布安安稳稳贴着皮肤，经过一整晚的休息，伤口只剩浅浅的钝感，不再刺痛。肩膀的淤青、后腰的酸痛，好像都被这一整晚的温柔和暖意抚平了大半。
　　我轻轻贴着他的心跳，听着规律平稳的声响。
　　脑子里乱糟糟冒出很多念头。
　　我想，如果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不用回去那个冰冷的家，不用面对妈妈的算计和怒火，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活着，不用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所有疼痛都自己扛。
　　可以安安稳稳睡觉，可以不用害怕黑夜，可以被人好好护着。
　　可下一秒，心底的恐慌又悄悄冒了出来。
　　天亮了。
　　天亮就意味着，借来的安稳快要结束了。
　　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去面对所有的烂摊子，面对妈妈积攒一整晚的怒气，面对我乱七八糟、永远好不了的人生。
　　而沈从择，他只是暂时可怜我、暂时收留我。
　　等我回到那个泥潭，我们还是不一样的人。
　　他是干净耀眼的光，我是烂在阴沟里的灰。
　　眼泪又悄悄湿了眼眶，这一次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浓浓的、抓不住的不舍。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轻轻眨着眼，把细碎的泪水憋回去，脑袋轻轻、极其轻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就再贪心一小会儿。
　　就最后一小会儿。
　　就留住这短暂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呼吸微微紊乱了一瞬，搭在我腰间的手也轻轻松了松。
　　我瞬间紧绷起来，整个人慌得不行，脸颊更烫，死死埋着头，不敢抬头，不敢看他醒过来的样子。
　　他醒了。
　　我们抱着睡了一整晚的事实，再也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