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安》砚辞川

23、晚风落安 我不想回去

　　我把脸埋在沈从择的胸口，哭了很久。
　　没有放声，只是细细地、闷闷地抽气，温热的眼泪一层一层洇开他衣服上的布料。我攥着他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浅浅陷进掌心。
　　我明明心里一直在喊：别这样依赖他，白安，不要贪心。
　　可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不愿意离开这份暖意。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抱过我。妈妈的手要么是用力推搡，要么不耐烦地挥开我；学校里大家和我都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就连周语对我很好，也从来没有这样紧紧、稳稳地把我兜住。
　　沈从择的手掌还在我后背慢慢摩挲，顺着脊椎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他很小心，总能精准避开后腰那片淤青，好像他早就记住了我身上每一处疼的地方。
　　等我哭声渐渐弱下去，他才很低声地问：“好一点了吗？”
　　我点点头，却舍不得立刻退开。
　　我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可以听见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一个安全的计时器，告诉我：这不是梦，我真的不在那个家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羞赧地、慢慢往后挪了一点点。
　　眼眶又热又胀，鼻子堵得厉害，睫毛湿哒哒黏在一起。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飘到他锁骨那里，小声嗫嚅：“对、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还有……我是不是太爱哭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第一反应都是道歉。好像我的害怕、我的眼泪、我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打扰。
　　沈从择却轻轻摇了摇头。
　　昏黄的床头小灯把他轮廓柔化了，三七分的碎发垂下来一点：“哭不需要道歉。”他说，“你已经忍得够久了。”
　　这句话像一根很软很软的羽毛，轻轻刮过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抿着嘴，手指无意识绞着身下的被单：“可是……很少有人愿意接住我的坏情绪。大家都会觉得，我很麻烦。”
　　这句话我藏了好多年。
　　我看见过别的同学悄悄议论我孤僻；我知道有时候周语想靠近我，也会小心翼翼；我更清楚，如果不是沈从择太善良，他根本没必要卷进我一团乱的生活。
　　沈从择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急着反驳我，也没有说“你一点都不麻烦”这种轻飘飘的漂亮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后颈那束松掉的小辫子。
　　“我不觉得麻烦。”
　　他的指尖很暖，碰得很轻，快得像错觉。我后颈一下子麻酥酥的，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马上收回手，很有分寸。
　　“要不要靠一会儿再睡？不用马上闭上眼睛。”他提议。
　　我犹豫了。
　　理智还在警告我：适可而止，不要索取更多温柔，等天亮一切就要回到原位，我还是那个要回家、要小心翼翼活着的白安。
　　但那份暖意太诱人了。
　　我像一个冻了十几年的人，忽然摸到一团火，明知道火也许不属于我，还是忍不住想去靠近。
　　我慢慢、慢慢地，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这一次没有埋得那么深，只是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干净得一尘不染，和我身上常年洗不掉的、旧房子潮湿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沈从择？”我小声叫他的名字。
　　以前我很少连名带姓喊他，大多时候只是怯生生地“嗯”或者“谢谢”。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这个疑问已经在我心里放了好久了。
　　班里那么多人，他是耀眼的学霸，人缘好，家境好，什么都有。为什么偏偏要来管一个不起眼、成绩一般、性格怪、还有抑郁症的我？
　　我怕答案是「同情」。
　　同情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哪天同情用完了，人就走了。
　　沈从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头顶，停顿了好长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我听不懂里面更深的东西。我只理解成：他就是心肠好，见不得别人受苦。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又酸又空。
　　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靠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隐约有远处马路车流的微弱声响，房间里只有我们平缓下来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又重新漫上来。
　　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多尖锐的恐惧了，只是还有一点淡淡的不安。
　　我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挪，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上——很轻，我随时可以收回来的那种。

　　我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时间停在今晚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不用回去就好了。
　　如果妈妈再也找不到我就好了。

　　但我又马上狠狠否定自己：别做梦了，白安。
　　这只是借来的一晚。天亮之后，一切都要还回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沈从择调整了姿势，他的手臂又轻轻搭回我的后背。
　　没有用力抱住，只是虚虚地圈着，像在给我画一个安全的圈。
　　我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往他怀里缩了缩，彻底坠入睡眠。
　　这一次，没有噩梦。
　　我睡得很沉。
　　等我再隐约有点意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帘滤进来一层浅灰的晨光。
　　我还窝在沈从择怀里，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身上。
　　我的第一反应是慌乱——我怎么靠得这么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不敢动，也不敢醒得太彻底。
　　我能感觉到他还没醒，胸膛平稳起伏。
　　有一瞬间，我偷偷想：要是……他真的可以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可一想到「回去」两个字，心口又轻轻揪痛起来。
　　我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昨天妈妈憋下的火气，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回我身上。
　　更不知道，沈从择这份温柔，到底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