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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晚风落安 原来在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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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晚风裹着傍晚淡淡的桂花香。
我脚步还有些发飘,身体没有完全从刚才的虚脱里缓过来,时不时要轻轻踉跄一下。沈从择一直走在我的左边,隔着小半步距离,他的右手虚悬在我胳膊外侧,不直接抓着我,却随时准备托住快要站不稳的我。
“我家离这儿不算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他低声说,“要是累,我们可以在路边长椅歇一会儿。”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停下。
我甚至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只要一停下来,身后那栋老旧居民楼就会伸出无形的手,把我重新拽回去,拽回那个满是呵斥、算计和疼痛的房间。
我的手不自觉捏住外套下摆,布料被揉得皱巴巴的。
一路上我都低着头,视线只敢看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慢慢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妈妈铁青的脸,一会儿又浮现沈从择刚才跟她对峙时平静却强硬的声音,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羞耻:我一个满身伤疤、性格古怪、还有抑郁症的人,正往沈从择干净的世界里闯。
“在担心什么?”沈从择忽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没有……”我条件反射地撒谎,声音细若蚊蚋,随即又绷不住,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怕等会儿开门,看见你爸爸妈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也怕他们不喜欢我。”
我从小到大,特别怕见别人的家人。
别人家里那种自然、松弛的氛围,对我来说像一种奢侈品。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块沾了泥的石头,闯进去就会弄脏人家光洁的地板。
沈从择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三七分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不用担心。”他说得很坦然,“我爸妈经常因为工作住在另外一套房子,平时这边大多时候就我一个人住。今天他们确实不回来。”
我愣了愣。
原来他有一个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我有点羡慕,又有点惶恐——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耳尖微微发烫,又赶紧压下去。我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只是出于好心救了我,只是可怜我而已。
又走了几分钟,我们拐进一个环境很好的小区。
和我住的老楼完全不一样:路面干干净净,绿化带整整齐齐,楼房外墙是柔和的米白色,路灯已经亮起来,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每一步都让我觉得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往沈从择身后缩了一点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从择注意到了,刻意放慢脚步,把我护得更靠近内侧,避开来往行人和电动车。
进了单元门,电梯缓缓上升。
密闭的小空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数字一层层跳动。我后背贴着冰冷的电梯壁,小臂上的纱布隔着衣服隐隐作痛,旧伤疤好像也在隐隐发痒。
我又开始忍不住想:
等一下他会不会后悔带我回来?
等他看见我待在这里局促不安、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我特别麻烦?
“叮。”
电梯门打开。
沈从择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浅灰色的防盗门。
“进来吧。”
我迟疑了两秒,才小心翼翼跨进去。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大,装修简约清爽,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客厅落地窗挂着柔和的纱帘,暖光吊灯慢慢洒下来,地板光亮得我甚至不敢用力踩,生怕鞋底带进来外面的尘土。
我僵在玄关,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脱鞋,也不知道脚该放在哪里。
沈从择看出我的窘迫,弯腰拿出一双崭新的、浅灰色的棉拖鞋,放在我脚前。
“新的,没人穿过。”
我慢慢换上,拖鞋大小居然刚好合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留意过我脚的尺码,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但马上又说服自己:只是巧合。
“随便坐,不用拘束。”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小书包放在沙发边,“我去给你倒杯温水,要不要吃点东西?冰箱里有酸奶和吐司。”
“我……我不饿。”我小声回答。
其实胃里空空的,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什么,但紧张和不安盖过了饥饿。
我小心翼翼挪到宽大的布艺沙发边,只坐了沙发最外侧的一小角,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随时等着被赶走的客人。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又扯,死死盖住包扎好的伤口。
沈从择把水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没有立刻坐到我旁边,而是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来一件宽松干净的、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
“如果不舒服,可以换上。你的校服沾了一点灰尘,还有……”他顿了一下,没有直白说血迹,“换下来我可以帮你洗。当然,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看着那件柔软的衣服,心脏“咚咚”跳得厉害。
那是他的衣服。
布料上仿佛也带着那种清清淡淡、属于他的味道
“会不会……太大了?”我小声问。
“我一米八九,肯定大,但宽松一点对你好,不会勒到肩膀和胳膊上的淤青。”他说得很自然。
我咬了咬下唇,犹豫很久,才轻轻接过衣服。布料软软的,很暖和。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里面有毛巾、一次性牙刷。如果需要什么,喊我就好。”沈从择指了指方向。
我点点头,抱着衣服慢慢站起来,像一个走错地方的人,小步走向卫生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一口气。
卫生间也干干净净,镜子擦得透亮。我抬眼,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后颈的小辫子松垮垮挂着,脸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眼底乌青,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破的纸。
我慢慢脱下外套和校服。
肩膀上几道青紫色的掐痕赫然显现,小臂上厚厚的纱布妥帖地裹着,新旧疤痕在白皙单薄的皮肤上蜿蜒。
我呆呆地看了几秒,一股熟悉的、自我厌恶的情绪涌上来。
为什么我要长成这样?为什么我的生活是这样?为什么沈从择要遇见这么烂的我?
我飞快换上他的家居服。衣服又宽又长,袖子长出一大截,我得卷两下才能露出指尖,衣摆几乎盖到我的大腿。被他衣服包裹住的时候,有一种奇异、虚假的安全感。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调整好呼吸,才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沈从择已经把茶几收拾好了,还摆了一小盘切好的苹果。
看见我穿他衣服的样子,他的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很快移开,但是耳尖极快地、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沈从择很快恢复平静:“累不累?要是困了,卧室给你睡。我可以睡沙发。”
我猛地抬头,慌忙摆手:“不行!怎么能让你睡沙发?我睡沙发就好!”
“沙发太短了,我一米八九蜷一晚上很难受。”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然后认真道,“我不介意睡沙发。你现在需要一张舒服、安全的床。”
我还想争辩,却被他轻轻打断:“白安,在这里,不用什么事都先想着‘会不会麻烦别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直直落到我心里:“今晚,你只需要想着,你是安全的。”
安全?
多么陌生的词啊……
我站在柔和的灯光下,穿着他宽大的衣服,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又要涌出来。
我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想在他面前又哭出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市万家灯火亮起来。
我不知道远在老房子里的妈妈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
但这一刻,在沈从择的家里,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是可以不用时刻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