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安》砚辞川

19、晚风落安 沈从择的家

　　客厅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不是走路声，是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地板，带着故意的示威和不满，隔着薄薄的门板，敲得我心里发紧。
　　我下意识攥紧被子，指尖泛白，身体又开始微微发虚的轻颤。刚刚缓过来的呼吸，再次变得浅促。
　　周语瞬间紧张起来，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房门。林婷瑶眉头微凝，悄悄起身，站在了门侧，像是随时准备挡住什么。
　　只有沈从择依旧平静。
　　他听得比我们都清楚，却没有半点慌乱，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轻，只落在我耳朵里：“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我猛地抬头，眼睛湿漉漉的，满是茫然和慌张：“可是……去哪里？”
　　我无处可去。
　　我的世界就只有这间破烂的小房间，和外面冰冷刻薄的家。我从来没有别的退路，从来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沈从择看着我，语气很稳，没有半分玩笑，也没有半分勉强：“去我家。”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脑子空空的，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去他家？
　　去那个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和我泥泞人生完全相反的地方？
　　我第一时间拼命摇头，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慌乱又怯懦：“不行……不可以的。太麻烦你了，我不能去……我、我不配的。”
　　我怎么可以去他家？
　　我满身伤痕、满身狼狈、满身阴暗，我的家庭这么糟糕，我这个人这么糟糕。
　　我只会弄脏他的生活，只会给他添麻烦，只会让他家里人讨厌我、觉得我怪异。
　　沈从择没有顺着我的拒绝退让。
　　他只是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我反驳的笃定：“你没有麻烦任何人。只是暂时住一晚。今晚你待在这里，不安全。”
　　“我可以……我可以忍的。”我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细碎又卑微，“我明天就好了，我乖乖的，她不会怎么样的……”
　　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知道是假话。
　　我知道，等他们一走，我妈一定会把所有的不满、所有被落面子的怒火，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我又要挨骂、挨打、独自崩溃、独自流血，熬过一个窒息的黑夜。可我更不敢拖累沈从择。
　　周语忽然开口，带着哽咽的赞同：“安安，你去吧！真的！你留在这里我们太担心了！去沈从择家里至少是安全的！”
　　林婷瑶也轻轻点头，语气冷静温柔：“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一晚，我们明天可以过来找你。不会有事的。”
　　两个人都在帮我铺路，帮我打消顾虑。
　　可我还是慌，浑身都在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眼泪一滴滴砸在被单上。
　　这时，门外传来我妈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阴阳怪气的算计：
　　“沈同学啊！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别陪着这不懂事的孩子耗着！阿姨改天一定好好谢谢你！”
　　她又开始了。
　　又想套近乎，又想卖人情，又想把他拴在我的生活里，当成可以利用的靠山。
　　沈从择眼神淡了一瞬，不再犹豫。
　　他轻轻抬步，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回头看我：“我去跟阿姨说一声。你收拾一下最简单的东西，我们马上走。”
　　我还想拒绝，可他已经轻轻拉开了房门。
　　我坐在床上，僵硬地听着门外的对话。
　　依旧是我妈虚伪热情的声音，不停攀附、不停客套，句句都在讨好他、拉拢他。
　　而沈从择的声音始终平静、疏离、有礼，字字清晰：“阿姨，白安状态很差，刚刚晕倒受惊过度，不适合待在嘈杂刺激的环境里。今晚我带他去我家住一晚，明天一早送他回来上学。”
　　我妈瞬间卡住。
　　那几秒的沉默，安静得可怕。
　　随即她立刻慌了，语气仓促又刻意：“哎呀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家里有我照顾他就行，怎么能让你带他回家呢，太失礼了！”
　　“您照顾不好他。”沈从择的声音很轻，却直接又坚定，没有给她半点周旋的余地。
　　没有顶撞，没有失礼，却直白地点破了所有伪装。
　　我妈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语气变得僵硬难看：“这怎么话讲的……我是他妈妈，我怎么会照顾不好他？”
　　“他今天发病晕倒，身上有伤，情绪极度不稳定。”沈从择语调平稳，字字落地有声，“留在家里会继续受刺激。出于同学的责任，我不能把他单独留下。”
　　我坐在房间里，听得浑身发酸。
　　他在护着我。
　　光明正大、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地护着我！
　　他把所有难堪的对峙、所有拉扯的麻烦、所有和大人周旋的压力，全部自己扛了下来。
　　门外僵持了短短几十秒。
　　我妈理亏、词穷，又碍于两个女生还在房间、碍于外人在场不好发作，最后只能硬生生憋着火，不甘心地答应下来。
　　“那……那行吧。真是麻烦沈同学了，真是不好意思……”
　　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戾气和不甘。
　　我知道，这笔账，她全部记在了我头上。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婷瑶走过来，轻轻帮我拿了一件干净的薄外套，套在我身上，遮住所有纱布和伤痕，轻声安抚：“别怕，就一晚。好好去休息。”
　　周语帮我随便收了我的水杯和小小的笔记本，塞在我口袋里，红着眼笑：“明天见安安！明天我们来找你！”
　　我点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手脚依旧虚软无力。
　　我慢慢下床，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有点发飘，轻微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很轻的力道扶住了我的胳膊肘。
　　是沈从择回来了。
　　他没有碰我的伤口，没有碰我的身体，只是稳稳托住我胳膊最安全的位置，力道极轻，温柔又克制。
　　“慢点。”他低声说。
　　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敢看我妈铁青难看的脸，只能死死低着头，任由他稳稳带着我，走出这间烂掉的房间，走出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玄关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妈站在客厅，脸色阴沉，眼神死死盯着我，带着警告和怒意，却碍于沈从择在场，一句话不敢多说。
　　我不敢和她对视，紧紧攥着衣角，缩在沈从择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带我逃离我的泥潭。
　　走出单元楼的那一刻，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吹散了屋子里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
　　身后那扇冰冷的大门彻底关上。
　　隔绝了争吵、暴力、算计、难堪。
　　身边只有安静的晚风，和稳稳走在我身侧、随时会护住我的人。
　　我脚步轻轻虚浮，小声、怯懦地问他：“我……真的可以去你家吗？会不会……给你家里人添麻烦？”
　　沈从择走得很稳，语速轻轻的，落在风里格外安心：“家里没人。不会麻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