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经年》作家夏至未至

1、重逢如刃 北海的深秋

　　北海的深秋总是来得又急又冷。苏晚从法院侧门出来时，一阵穿堂风卷着梧桐枯叶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了拢大衣领口，指尖冰凉。

　　“苏律，陆氏集团那边又递了材料过来。”助理小陈快步跟上，递过一只牛皮纸袋，“还是关于那块地皮的产权纠纷，对方这次换了代理律师，据说……”

　　“据说请了京城那边的大状。”苏晚接过纸袋，语气平淡，“第几轮了？”

　　“第三轮。”

　　苏晚没再说什么，抱着纸袋走向停车场。她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背影笔直而克制。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点小事就红了眼眶的姑娘，六年的律师生涯将她打磨得沉静干练，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

　　车上，她拆开纸袋扫了几眼。陆氏集团。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停了一瞬。

　　陆则聿。

　　三个字印在纸上，笔画分明，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指腹。不深，不致命，只是那点细微的疼，猝不及防。

　　她合上文件，发动车子。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如何与这个名字和平共处，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看。北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六年都没遇到过，往后也不会。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三天后，庭前调解。

　　苏晚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在调解室翻看补充材料。窗外银杏正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门被推开时，她正低头标注条款，只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助理压低的声音：“苏律，对方来了。”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肩宽腿长，从前轮廓分明的少年面容早已被岁月雕琢出凌厉的棱角。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底再没了当年追着她喊“苏晚苏晚”时的明朗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周身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上不露分毫，声音平稳：“陆总，请坐。”

　　陆则聿没有动。

　　他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六年光阴，看清她每一寸变化。她瘦了，下颌线条比当年更清晰，长发剪短到肩下，利落地别在耳后。那双眼睛——从前一见他就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平静如深潭，连一丝涟漪也无。

　　“苏晚。”他开口，嗓音比记忆中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抬眼，目光坦然：“陆总，今天是调解，希望我们都能以专业态度处理。”

　　专业态度。

　　陆则聿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走到对面坐下，随行律师开始陈述诉求，可他全程没有看材料，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苏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有实质般压在她手背上，让她握笔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调解进行到一半，双方就补偿金额陷入僵局。对方律师咄咄逼人，苏晚不卑不亢地逐条反驳。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每个字都恰到好处。陆则聿始终沉默，直到她说完，他才开口。

　　“苏律师。”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讽刺感。苏晚抬眼看他。

　　“这块地对陆氏的意义，你应该清楚。”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眼神锐利，“六年前陆家变故之后，这块地是唯一没被动过的产业。我找了它很久。”

　　苏晚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六年前。变故。他刻意提起，像在试探什么。

　　“陆总，”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而淡，“法律只看证据和程序，不看故事。贵方提供的产权证明存在瑕疵，这一点我已在意见书中详细说明。”

　　陆则聿看了她很久。

　　久到调解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低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苏晚，”他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六年不见，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划清界限。”

　　苏晚合上文件夹，起身：“如果陆总没有新的调解方案，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后续请通过正常法律程序沟通。”

　　她转身要走。

　　“那天晚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你答应等我回来。”

　　苏晚脚步一顿。

　　“我回来了。”他说，一字一句，“你在哪？”

　　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又落回地面。苏晚背对着他，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时面上已经恢复如常。

　　“陆则聿，”她终于没再叫陆总，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来得太晚了。”

　　走出调解室，苏晚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手在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用力攥紧。六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人、那段过往封存在记忆深处，不会再痛。可方才他看她的眼神，他说“我回来了”时声音里那一点近乎破碎的东西，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层层包裹的壳。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陆氏那边约了下周三继续谈，苏律，对方换了策略，态度软了很多。

　　苏晚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许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驶入暮色中的车流，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苏晚打开电台，女主播正用温柔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有些人，一别经年，依旧是心上无法绕过的执念……”

　　她伸手关掉了。

　　可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连同六年前长街尽头少年转身时仓促的那句“再见”，一并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久久不散。

　　那年春风恰好，她以为来日方长。后来才知，命运从来不肯轻易成全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