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混凰飞

4、凤城4 秦腔小阁，

　　秦腔小阁，任凭文人骚客“楼头小妇鸣筝坐”的风雅赞颂，又或是“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的无奈坠风尘，它总归难以被接受，世人大多是骂声一片，就连冷家夫妇得其好处有了孩儿，提起时也是难以启齿，这就注定了它位处于非中心区域。

　　这倒是有利于冷周二人。小阁附近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小吃摊，二人随意挑了一家馄炖摊坐下，此时未到晌午，并没有什么人，小阁也冷冷清清，只不时地有一些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摊主是位有点尖嘴猴腮的男人，三十多岁出头，微微曲着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着。他平时做的都是从青楼出来的男人的生意，这样一大清早特意跑来这里吃馄炖的人可不多见。见冷周二人眼睛盯着小阁门口，却不进去，他心思一转，便明白了有利可图。

　　摊主将两碗馄炖面端到桌子上，却不离开，兀自凑近了二人说道，“二位客户，小的老包，在这一带也号包打听，二位慢用，有事尽管叫我。”

　　冷怀青一愣，开口叫住他，“老包，最近秦腔小阁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

　　老包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在这儿做生意，自然没有什么事能漏了去，只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事？”

　　他说话忽慢忽快，语调忽高忽低，表情也似为难，仿佛唱戏一般，引得二人好奇心十足。

　　冷怀青欲开口再问，周衍摆手拦下了他，伸手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原本还在细细思索的老包连忙接下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一下嬉笑颜开，嘴巴跟吐豆子似地噼里啪啦往外倒，“最近一个月，李员外的夫人，张府的少夫人各来闹过一次，钱小姐女伴男装来过一次被拦了下来，去年被卖来的秋兰又逃过一次被抓回去打断了腿，还有一个新来的，据说是京城里落了难的大小姐叫锦绣的，虽然妈妈很喜欢但一直被其他人刁难，下个月拍卖初夜，”说着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号称不近女色，日夜苦读的王秀才来过七次，每次找的都是不同的姑娘，”说完，唾弃地评价道，“呸，人面兽心的读书人。”

　　老包说得又快又顺，一口热汤还没吹凉，他已经真情夹私货地叙述评价完了。而冷怀青，他已经呆愣住了，以他对世俗生活里家长里短有限的知识来说，心底不由得对老包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佩。

　　周衍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周家二少见多识广，很快恢复了正常，看冷怀青还呆愣在原地，不由得感到好笑，伸手拍了怕他的肩膀，高深莫测地说道，“花花世界就是这么精彩，”然后依旧端着一脸“高人”的表情从他面前镇定地移开，转向老包，“我们要的是有用的消息。”

　　老包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春风和睦说话的人，下一秒突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是其他的不论，对于生意，他从来都是上心的，拿钱就要办事，钱到服务到，于是开口疑问道，“比如？”

　　周衍，“比如育灵汤。”

　　“育灵汤？” 老包震惊道，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又用尽力平复的语气说道，“我从未听说过什么育灵汤。”

　　冷周二人对视一眼，周衍又从怀里掏出了两块银子，放在桌子上。

　　而这次老包并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只是纠结地看着银子。

　　冷怀青，“老包，城北种地的冷家夫妇新生的小孩就要死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育灵汤上，若是你知道什么，说出来，说不定可以救他一命。”

　　老包的表情出现了动摇，但仍旧没有开口。

　　一旁的周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伸手进口袋里掏了出来。

　　出乎意料地，他掏出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周衍“啪”地一声将匕首拍在了银子旁边，旁边的老包和冷怀青被寒光一闪，同时吓了一跳。

　　周衍不开口，也不理会他们，只眯着眼盯着老包，不说话，就盯着他。

　　老包咽了咽口水，看看周衍，又看看锋利的匕首，再看看银子，果断拿起银子收进口袋，无视匕首，对着周衍一脸谄媚的笑。

　　周衍满意地冷笑一声，慢吞吞地收回了匕首。

　　旁边的两人又同时呼出来口气，生怕阴晴不定的周衍干出点什么来。

　　周衍，“……”

　　虽然过程有点小插曲，但老包收了钱，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伸出了三个手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 ？ ？”

　　“三个人。”老包收回手指说道，“常言道，宁愿妓女从良妻，不要妻子风尘妓，那些小白脸的读书人也总装模作样地来个劝风尘，可从我老包在这里卖混沌起，只见过三个人从这里走了出去，一个叫春红是用小红轿子抬走了，去做妾，还有一个......成了个尸体埋在了城西乱葬岗，但到底也算走了出去。”

　　“死了？”冷怀青皱眉，“那剩下的一个人怎么说？”

　　老包不说话，周衍幽幽地接了下去，“没有剩下的一个人了。”

　　老包，“郭府主母不孕，当年郭老爷寻欢秦腔小阁遇到春红，一见倾心，聘为妾，进门七个月后，春红生下林府唯一一个儿子。次年三月，唱曲招牌昭瑷与一恩客私定终身，然久等不到一纸赎身，却被发现暗结珠胎，后自尽于房中。”老包笑了笑，“这满打满算，走出去的不就是三个人。”

　　清晨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仍然透着一股股冷意，老包的话平述直白，不带半点感情和波动，冷怀青不由得感到点冷意，不同于终年不化的积雪带来的寒冷，是直面人世的寒颤。然而世间众人忙忙碌碌，或为前程，或为生计，纵然是亲朋好友，伤感一阵也就过了，即使人心存有冷意，也慢慢消散在世俗熙攘中。

　　三人沉默一阵，还是周衍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春红和死的昭瑷都是喝了育灵汤才有的身孕？”

　　老包，“哟，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虽然外号包打听，但是这阁内的细节到底还是知道的不多。不过......”老包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不过，昭瑷死的时候我偷看过一眼，浑身发凉......不是正常的凉，就像是雪天里冻久的那种凉......很是吓人。”

　　冷怀青和周衍对视一眼，“那你知道最初这个育灵汤是怎么来的吗？”

　　老包，“这我哪知道，要我说，这些女的都疯了，都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还痴心妄想什么呢？白白把命搭上了，还得被人唾弃两句，不值啊不值啊......”

　　冷怀青又沉默了，下山几天发生的事已经比他过去几年接触到的事都丰富了，就跟看话本似的，“人总归要有个盼头的，这跟做什么无关，难道她们就不能有个盼头吗？”

　　这下老包不说话了，他奇异地看了看冷怀青，又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昭瑷有个老相好，估计就是给这个人生的孩子，若是你们能找出这个老相好，那么大概就可以知道育灵汤从哪里来的。”

　　“老相好？”周衍眯起眼睛看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这自古哪有男人不爱美人的......”老包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叹息一声，“我知道我配不上昭瑷姑娘，她也说不必我为她赎身，她在等她的心上人，所以我猜她是为那个人怀的孩子吧。”

　　这下两人同时转头去看老包，又看了看他胸前塞满银子的起伏，实在他的样子不像这么就风尘的人。

　　老包被他们看得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怒道，“我就喜欢昭瑷姑娘这样的，不行吗？”

　　“抱歉，”两人又默契地转开头，“那你知道这个老相好是谁吗？”

　　老包摇摇头，“不清楚，我在这里呆了那么久，没见哪个人值得昭瑷姑娘这样子做，甚至最后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可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那春红又是怎么回事？”

　　老包，“谁知道她，据说是新来不久的，那个郭老爷也不是什么坏人，偶尔来几趟，也是人之常情，算那个小姑娘命好，一朝有孕，恰巧郭老爷就想要个孩子，所以就赎身过好日子去了？”

　　周衍，“那她也喝过育灵汤吗？”

　　老包，“不知道，喝没喝过的谁知道，大抵没有吧，那个人被卖进来的时候还很小，估计都不清楚红花是什么。”

　　老包的语气逐渐低迷不振，周衍还想再问写什么，他显然没了心思，直接开口说道，“小阁的姑娘们现在在休息，不接客，天黑营业，郭府往前三条街右拐，街上唯一一座大宅子就是，二位慢走不送。”

　　他笃定的话语，让周冷二人无端地生出了一股闷气，想起刚刚老包伤感的样子，却又憋了回去，无处发泄，半晌，只能脸黑着站起来往他说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