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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纸箱比看上 ...

  •   纸箱比看上去还沉,闻昭单手抱进屋,往茶几边上一放,地板都跟着闷闷地响了一声。

      檀生跟在后头,换了鞋就蹲到箱子跟前,歪着脑袋看上面的胶带:“这是什么?”

      “老街的旧资料。”闻昭说,“拆迁要用的。”

      檀生一听“老街”两个字就来了精神,拿指甲去抠胶带的边,抠了半天抠不开,回头看闻昭。闻昭只好去厨房拿了把剪刀,替他把箱子拆开。

      一股旧纸的味道扑出来,潮的,有点像梅雨天打开衣柜。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摞一摞用牛皮纸袋分好了,每个袋子上贴着助理打印的小标签:县志,市档案馆,图书馆地方文献室,船帮会馆后人。大部分是复印件,原件出不了档案馆,有几页还是拿手机拍了再打出来的,字糊成一团。只有最底下一个塑封袋里,装着一张真的旧报纸,黄得发脆,折痕的地方已经裂开了,标签上写着:某老船工孙子家藏,已付款,请勿折叠。

      檀生先摸到的是县志那一袋。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把复印件一张一张摊开,看了没几行就叫起来:“这里写了黄葛树!”他把纸举到闻昭眼前,手指头点着一行竖排的小字,念得磕磕绊绊,“码头……码头上首有黄葛树一株,大可数围,舟人,舟人系缆其下……”

      他念完,仰着脸看闻昭,高兴得不得了:“说的是我的树!它那时候就这么大了!”又指着那四个字问,“舟人系缆是什么意思?”

      “船上的人把缆绳拴在树上。”闻昭在沙发上坐下来,“船靠岸了,拿它当桩子。”

      檀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皱起眉头:“那么多船,一根一根拴在它身上,它不勒得慌吗?”

      闻昭说树又不会喘气,檀生说那可说不准,一脸替那棵树委屈的样子。

      檀生又往下翻,翻到一张旧地图,码头街一条一条画得密密的,吊脚楼挤到江边,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找到那棵树的位置,拿手指按着,说你看你看,那时候树底下就是街,现在树底下是梯坎。他翻得起劲,一袋看完又去够下一袋,手伸到最底下那个塑封袋的时候,闻昭弯腰把那袋东西拿了起来。

      “这个太脆了,别碰。”他说,顺手从另一个袋子里抽出一沓复印的旧报纸广告递过去,“看这个。”

      檀生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拐走了。那是百年前报纸边角上的广告,糖果号新到水果糖,绸布庄大减价,牙粉,雪花膏,还有一家照相馆,说是“玉照一张,留影百年”。檀生一张一张看,看到糖果号那张,指着画上那个圆滚滚的糖罐子问闻昭,那时候的水果糖是不是也是橘子味的。

      闻昭说大概是吧。

      檀生就满意了,又往下看,看到照相馆那张,举起来问:“这张能给我吗?”闻昭说复印的,拿去。檀生就把它单独放在膝盖边上,拿手掌压平了,压了两回,看样子是打算收进小庙里,跟他那些糖纸放在一块儿。看着看着,人从盘腿坐变成了趴着,从趴着变成了侧躺,脑袋往闻昭那边挪,挪着挪着挪到了他腿上,枕着不动了。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相馆的广告,眼睛半睁半闭,嘟囔了一句“留影百年”,就没声了。

      闻昭等了一会儿,低头看,人已经睡着了。

      他伸手把那张广告从檀生指头缝里抽出来,放到一边,把沙发上的薄毯子扯下来,盖到檀生身上。然后他拆开了那个塑封袋。

      报纸只有一张,四个版,头版右边一大块,标题印得又粗又黑:

      “码头街一夜被淹,灾民无算。”

      正文是竖排的,字小,又旧,有的地方被虫蛀了,看不全。闻昭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的都是那些他已经猜到的事:江水半夜涨上来,码头街整条街泡进了水里,吊脚楼塌了大半,船翻了好几条,天亮以后水才退。写报道的人大概也是第二天才赶到,后半截全是“惨不忍睹”“哀鸿遍野”这一类的词,写得用力,什么也没说清。

      他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水退后第二天早上拍的,灰扑扑的,一街烂泥,烂泥里横着木头和瓦片,看不出原来是哪家的门、哪家的窗。左边角上站着一棵树,叶子掉了一半,树干上糊着一层泥,比现在矮一些,枝桠的样子闻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报纸放下,低头看腿上的人。

      檀生睡得很沉,脸侧过来贴着他的腿,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他膝盖上。那棵树现在就在窗户外头,隔着一条街,底下是檀生的小庙,罐头瓶里还插着今天早上那三根香,大概早就烧完了。

      闻昭又把报纸拿起来,夹到一边,去拆那个写着“市档案馆”的袋子。

      袋子里是一本赈灾册的复印件,商会出的,封皮上写着年份和“码头街水灾抚恤”。抚恤是按人头发的,所以账记得细,一户一行,一船一行:王福生一家六口,张记杂货一家四口,陈李氏一家三口,利川号船工十一名,顺发号船工九名、挑夫若干另计五名。

      闻昭一页一页往下翻。大部分人家只写了户主的名字,后面跟着几口人,船上的只写船名和人数,外地来的挑夫连船名都没有,就一句“挑夫若干”,若干后面再补一个数。他翻一页,低头看一眼腿上的人,再翻一页。王福生是干什么的?卖菜的,拉船的,还是开茶铺的?一家六口,六口里头有几个小孩,小孩叫什么?账上不写,记账的先生大概也没问过。他想起檀生刚才捏着的那张照相馆广告,玉照一张,留影百年,这一本册子翻下来,有几个人这辈子照过一张相?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共计四百一十二口。

      闻昭盯着那个数,没动。

      四百一十二口。他这两个月在江边听了多少夜的喊声,在雾里撞见过多少张湿漉漉的脸,檀生认回来的罗二娃、陈先生、秀英姐、满仓哥,一个一个都是从这四百一十二里头出来的。有名字的,他拿笔数了数,数到九十几就数不下去了,后面全是“一家几口”“船工几名”。剩下那三百多个,连个名字都没有,被人记在账上,只是一个数,拿去领了几块抚恤,就再也没人提了。

      难怪要喊。

      他想起檀生站在单间里说的那句话,不是为我,是为他们。檀生那时候连这个数都不知道,就已经要把自己豁出去了,要是知道了是四百一十二个,会怎么样?

      闻昭不敢往下想,把赈灾册合上了。

      腿上的人动了动,往他这边又拱了一点,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闻昭伸手给他拉上去,手停在他肩膀上没拿开,隔着毯子摸到的那一点肩头,薄薄的,比夏天的时候瘦。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转着一笔账,越算越不对劲。

      这几天香烧了,他每天早上三炷,王主任他们加起来少说一天十几炷,罐头瓶都快插不下了,按说檀生该胖一点了,可他抱着的分量还是那么一点,中午照样犯困。倒是江边这几夜安静得出奇,夜里那些喊声都远了,远得几乎听不见。

      香都烧到哪儿去了?总不能是他插的姿势不对吧?他每天对着那棵树鞠躬,鞠得比开董事会还端正。

      闻昭想不明白,想了一会儿,想歪了:这香要是能折现,按他这几天的量,够把整条江包下来了,到时候他天天往江里倒香灰,看还清不清净。

      他自己也觉得这念头没意思,低头看了看檀生,把这笔账先放下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熄了一半。闻昭把赈灾册和那张旧报纸一起收进塑封袋,塞进公文包的夹层,明天带去单间,锁进抽屉里,跟那张申请表放在一处。然后他托着檀生的脑袋站起来,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往卧室走。檀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明天再来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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