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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檀生说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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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生说明天再来问,第二天傍晚,他就真的来问了。
指挥部五点半下班,王主任端着茶杯走得最早,小刘他们拎着安全帽说说笑笑出了门,板房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单间那盏灯。檀生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才去敲门,进去,把门带上,在桌子跟前站好。
“交了吗?”
“没有。”
“那我明天再来问。”
问完他就回自己座位上拿挎包,闻昭关了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板房,爬梯坎回家。一路上檀生跟他说下午入户碰见的那条大黄狗,说张叔家的柿子快红了,说晚饭还想吃番茄炒蛋,好像刚才在单间里问的是明天开不开会。
第二天也是这样,檀生进门的时候手心里捏着两颗水果糖,是下午李家婆婆塞给他的,他剥了一颗塞进闻昭嘴里,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问:“交了吗?”
闻昭嘴里是橘子味的,说:“没有。”
檀生点点头,把两张糖纸叠成小方块揣进兜里:“那我明天再来问。”
到了第三天,檀生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在桌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没问交没交,开口问的是:“为什么?”
闻昭抬起头,檀生已经说下去了:“我想了两天了。你不是那种捏着东西不给的人,周婆婆的雨棚你都给修,我椅子上那个垫子你都给买。你说不行,肯定有不行的道理。”他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抠来抠去,越说越快,“可是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呀。你不说,我就老是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表上哪一栏我填错了,生辰写错了,还是照片不合格……昨天夜里我又听见底下在喊了,比前天还近,他们等不了那么久的。”
“没填错。”闻昭说,“照片也合格。”
“那是为什么?”
闻昭看着他。檀生站在那儿,下巴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这是急了,急得连“明天再来问”都忘了说。
“明天告诉你。”
檀生抿着嘴,不太满意,可这是三天来闻昭头一回松口,他把这四个字掂量了一路,掂量到家门口,觉得还算个数,晚饭多吃了半碗。
那天夜里檀生睡得很早,闻昭靠在床头,怀里的人呼吸匀匀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指头松松地勾着他的睡衣。
他得编一个理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闻昭心里有点不得劲。他说话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看不顺眼就直说,想要就伸手,头一回要在一个人跟前拐着弯说话,还是在枕头边上。可是不编不行,檀生今天那几句他听明白了,不给理由,檀生就会自己往自己身上找,找来找去,找的全是自己哪里不好,表填错了,照片拍丑了,那还不如他来编。
他想了半宿,挑中了香火。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檀生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脸颊上压出一道枕头的印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往他身上拱,一点都不知道旁边这个人正在琢磨怎么骗他。
这不叫骗,闻昭跟自己说,这叫挑着说。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把人往怀里搂紧,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傍晚,檀生准时来敲门。闻昭让他坐,他不坐,站在桌子跟前,像等着听判决。
闻昭就照着想了一夜的说了:申请表一交,季清和那边要审来历,审来历头一条就是查香火。檀生这几个月拆一栋淡一点,账上亏得厉害,这时候交上去,季清和照章办事,轻则挂起来,重则停职,编制拿不到,名录照样立不了。
“得先把香火补够。”他说,“补够了再交。”
檀生听得仔细,两只手搭在桌沿上。闻昭的眼睛落在那双手上,指尖薄薄的,对着窗户,比夏天的时候透一点,这一条他倒是一个字都没编。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早说嘛。”檀生肩膀一下子松了,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
他没说以为什么,掏出手机低着头打字,闻昭坐在那头,看着他的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后背慢慢绷紧了。
【季哥,申请编制审来历的时候,要查香火吗?】
季清和几乎是秒回。
【审来历是要看香火,有这一条。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
檀生把手机揣回兜里,一点都没起疑,闻昭后背倒是出了一层薄汗,心想季清和这个人,别的地方处处碍眼,说实话倒是一把好手,句句都替他圆上了,回头真该给派出所送面锦旗。
“那要补多少?”檀生问。
“补到我说够为止。”
第二天一早,闻昭比平时早出门半个钟头,门带得轻轻的。檀生是伸手摸到旁边空了一块才醒的,那半边被窝还留着点温度,他裹着被子趴到窗户边上往外看,黄葛树就在对面,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衬衫西裤,个子高高的,手里举着三炷香,站得笔直,跟开会听报告一样。
小庙门口没有香炉,供桌上摆的从来都是阿婆们的苹果红枣。那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空罐头瓶,装了半瓶沙,规规矩矩把香插进去,插歪了,又伸手扶正,对着小庙鞠了一躬,一板一眼的,才转身下梯坎上班去了。
一缕烟顺着风飘到窗户跟前,檀生吸了吸鼻子,胸口暖了一下,暖完就没了,跟咽下去一口热水似的。他没往心里去,光顾着高兴了。
闻昭给他烧香了。管打雷的,给他烧香了!
王主任是第二个发现的。他上午带人爬梯坎入户,路过黄葛树,看见罐头瓶里三根香还冒着烟,檀生跟在后头,没忍住,小声告诉他是闻总一大早亲手插的,语气骄傲得像那三根香是他自己挣来的,王主任愣在树底下半天没挪窝。
第二天他自己揣了一把香来,第三天小刘他们也跟着来了,几个人排着队拜,拜完了互相说,闻总都拜,咱们不拜不像话,拆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檀生站在人堆后头,看着罐头瓶一天比一天插得满,心里美得直冒泡,嘴上还要端着,跟王主任说:“心诚就行,不用拜那么多的。”
王主任拜完回到板房,端着茶杯琢磨了一上午,凑到檀生桌子边上小声说:“闻总最近是转性了哦,天天一大早来烧香,我看是年纪到了,开始信这些了。”
檀生埋头抄入户记录,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问法也跟着变了。檀生每天傍晚还是去敲门,进门问的是:“今天补够了没有?”闻昭说没有,他就说那我明天再来问,两个人关灯下班。
到了第六天,檀生进门以后,反手把单间的门锁上了。
咔哒一声,闻昭握着笔抬起头。檀生没往桌子跟前站,绕过桌子走到他椅子边上,拿膝盖把椅子往后顶开一点,侧着身子就坐到了他腿上,一条胳膊搭上他脖子,另一只手没地方放,就去捏他衬衫领口的扣子玩。窗外的天正暗下来,单间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成一团。
檀生凑到他领口闻了闻,皱着鼻子笑:“你身上都是我的香。”
闻昭也闻得见。檀生下午在树底下人堆里站了半天,头发里也是那股香,混着一点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就在闻昭下巴底下,一呼一吸都躲不开。这话从檀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给他盖章,闻昭坐在那里,被盖得一动都不敢动。
“今天补够了没有?”檀生贴着他耳边问。
“……没有。”
“那你说没有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我?”
闻昭没动,檀生就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一点点掰过来,掰到正对着自己才松手。台灯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檀生半边脸,睫毛在眼睛底下落了一小片影子,嘴唇上一点水光,离得近,近到闻昭数得清他睫毛有几根。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干干净净的,一点疑心都没有。
看了一会儿,檀生忽然说:“闻昭,你对我真好。”
闻昭喉咙一紧,檀生已经掰着指头数起来了:“你天天给我烧香,王主任他们都跟着拜,罐头瓶都快插不下了。”
这话闻昭受不住。檀生数的每一样都是真的,偏偏都是拿一句假话换来的,像兜里揣了块偷来的糖,越甜越硌。他没法说,只能把人往怀里搂紧一点,心想等这事过去了,他得把这句“你对我真好”一样一样补实了。
可眼下人还坐在他腿上。心虚归心虚,便宜还是要讨的,他往椅背上一靠,把人也带着往怀里一歪,委委屈屈地开口:“我天天给你上香,你就不保佑保佑我?”
檀生被他问愣了:“保佑你什么?”
“保佑我今天亲得到。”
檀生的手指头在他扣子上停住了,眼睛往门那边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锁没锁,确认完了,才小声说:“……门锁了的。”
闻昭差点没绷住。门是谁锁的?进门头一件事就是锁门,还好意思往那边看!他心里得意得没边,脸上一本正经,就那么等着,偏不先动。
檀生等了两秒,见他不动,只好自己低下头来。先是很轻地碰了一下,碰完退开一点,看他,闻昭托住他后颈,这回没让他退,把人按回来,亲得深了。檀生揪着他领口那颗扣子,揪得扣子都快掉了,鼻子里哼出很轻的一声,整个人在他腿上软下去半截。
板房外头的门响了。
“闻总还没走啊?”是王主任的声音,脚步声往这边来,“我茶杯落这儿了……哦,在这儿在这儿。小檀走了没得?”
檀生一下子僵住,脸埋进闻昭肩窝里,连气都不敢喘。
“走了。”闻昭说,声音稳得很,手还按在他后颈上,拇指慢慢蹭了两下。
“那你也早点回去哦,天黑了梯坎不好走。”
脚步声出去了,外头的门又带上了。
檀生在他肩窝里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一张脸憋得通红,瞪他:“你撒谎。”
“我没有。”闻昭说,“你这不是在走吗,走到我腿上来了。”
檀生拿额头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撞完了也没起来,就着那个姿势闷闷地问:“那明天能补够吗?”
“不能。”
“哼。”
回家的路上,檀生走在前头,一级一级地爬梯坎,爬到黄葛树底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中午在板房里又趴着睡了一觉,香烧了好几天,该困的时候还是困,跟以前香火少的时候一个样。
大概是香火补得慢吧,亏了一个夏天呢!他这么想着,揉揉眼睛,回头喊闻昭走快点。
第七天傍晚,两个人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门口摆着一个大纸箱,封着胶带,上面贴着一张便条,是助理的字:
【闻总,能找的都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