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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江叔那句话 ...

  •   江叔那句话,闻昭一直记着。

      初一过后,江边的喊声又起来了,一夜比一夜来得早。起先是后半夜,后来天刚黑透,梯坎底下就开始一声一声地往上递,哑的,拖得长长的,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得出累。

      檀生这几天都睡在闻昭那儿,喊声一起,他在被子里翻个身,闻昭的胳膊就横过来,把人往怀里一揽,手掌捂住他朝外那只耳朵,另一只贴在自己胸口上,捂得严严实实,一直捂到他重新睡着。

      檀生睡着了,闻昭就醒着,听着那声音在梯坎上转,转到天亮。

      ……

      九月初九,重阳,街上还没搬的几个老太太约好了,要最后一回一起爬到坡顶去,坡顶外头有菜市场,重阳节有人摆摊卖菊花,买一盆回来,搬家的时候也好带走。

      周婆婆领头,李家婆婆,张叔他妈,还有对面楼上一个檀生要叫姑婆的,四个人,四根拐杖,从梯坎中间一级一级往上挪。檀生跟在后头,这个扶一下,那个托一把,闻昭跟在最后,替她们拎着保温杯和小板凳,走几十级就把板凳放下,让她们歇一歇。

      “闻总人好。”李家婆婆坐在板凳上喘气,冲檀生挤眼睛,“小檀眼光好。”

      檀生蹲在她跟前给她捶腿,捶着捶着脸就有点热,假装没听见。

      爬到坡顶,天已经大亮了。街口那块界碑还立在老地方,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字早就磨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

      老太太们拄着拐杖,说说笑笑地从界碑旁边走过去,走到外头那条热热闹闹的街上,走进菜市场门口那一片黄的白的菊花里去了。

      檀生走到界碑跟前,停住了。

      他也没往前试,就那么站着,看着周婆婆弯腰拨拉一盆黄菊花,跟摊主讲价钱,讲着讲着,回头冲这边招手,喊他过来帮着看看哪盆好。

      檀生冲她摆摆手,喊回去:“你们挑嘛!哪盆都好看!”

      周婆婆也没多想,转回去接着讲价了。

      “以前我站在这儿,看她们出去,没觉得有什么。”檀生小声说,眼睛还看着菜市场那边,“她们出去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了。”

      闻昭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现在她们要搬走了。”檀生说,“搬到城那头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他说得轻轻的,像是在说今天的菊花贵了五毛钱,说完了,自己低头看了看脚尖,脚尖离界碑还有半步,他也没往前挪。

      闻昭也没往外走。他什么都没说,没说以后带你出去,也没说会有办法的,就站在界碑这一边,陪他站着,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一起看外头那几个老太太抱着菊花讨价还价,看周婆婆赢了,得意地把一盆黄菊花举起来给他们看。

      那天下午,檀生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从指挥部要了几张写标语剩下的红纸,裁成一样大的长条,趴在闻昭家的茶几上,铺开,压平,拿毛笔蘸了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

      罗二娃。

      陈先生。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陈先生叫什么,二娃也不知道,就只好这么写。然后是杨秀英,陈满仓。

      四个名字,四张红纸,写得工工整整,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描了又描。

      “他们的名字,都是喊出来了才清醒的。”檀生说,“喊一回管用,那写下来贴着,是不是就一直管用?天天贴着,底下的就知道,这几个人有人记着了,就不会再喊了。”

      闻昭看着那四张红纸,没说管用,也没说不管用。

      天黑以前,檀生把红纸贴在了黄葛树底下,贴在小庙两边的树根上,一边两张,贴完了还拿手掌抹了又抹,抹平了,退后两步,看了又看。

      那天夜里,他非要睡在小庙里守着,说要亲耳听一听。闻昭拗不过他,搬了一把竹椅子坐在树底下,披着件外套,陪他守。

      喊声没有来。

      一整夜,梯坎上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远远的。闻昭在竹椅子上坐到后半夜,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才蒙蒙亮,他就被人摇醒了。

      檀生蹲在竹椅子跟前,头发睡得翘起一大撮,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脸凑得很近,高兴得声音都压不住:“一晚上都没喊!一声都没有!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闻昭说,“一晚上都没喊。”

      “那你夸我!”

      闻昭看着眼前这张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翘起来那一撮头发按下去,按不下去,又翘起来了。

      “檀生。”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你写的字很好看,比我写得好看。你想的办法很聪明,我想了一个多月都没想到。你昨晚守了一夜,街上安安稳稳的。”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一点逗他的意思都没有。

      檀生被他夸得愣住了。他原本是来讨夸的,讨一句“乖”、“厉害”就够了,没想到人家真夸了,还夸得这么正经,一句一句砸过来,他一句都接不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抿着嘴憋了半天,站起来扭头就要跑。

      跑到对门的台阶底下,他又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走回来,走到竹椅子跟前,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那……”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那再奖励一下。”

      闻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弯腰把人一抱,檀生“呀”了一声,两条腿本能地夹住他的腰,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闻昭抱着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进了门,反手一推,门“砰”地关上了。

      奖励从门口开始。

      闻昭把他抵在门板上亲,又急又深,檀生搂着他的脖子,被亲得直往后仰,闻昭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去摸门边的灯绳,摸了两下没摸着,干脆不摸了。亲到堂屋,亲到卧室门口,檀生的脚尖才沾了地,又被人推着往后退,退到床沿,膝盖一软,坐了下去。

      闻昭停下来,撑在他身前,喘着气看他。

      窗帘没拉严,早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檀生身上。他坐在床沿上,嘴唇被亲得红红的,睫毛湿着,胸口一起一伏,仰着脸看闻昭,看着看着,自己抬起手,去解领口的扣子。

      手抖得厉害,第一颗扣子解了三回才解开,第二颗捏住了又滑掉。

      闻昭握住了那只手。

      “我来?”

      檀生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往闻昭手心里送了送。

      闻昭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头,一颗一颗往下解。解一颗,低头亲一下刚露出来的地方,锁骨,心口,再往下。檀生起先还睁着眼睛看,看到后来不敢看了,把脸偏到一边,一截脖子绷得紧紧的,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衬衫落到了床底下。

      后来的事,檀生只记得一块一块的。记得闻昭身上很烫,压下来的时候,像是把一整个夏天都压在了他身上。记得那双手很慢,慢到他浑身发烫,想躲,又不知道往哪儿躲,只好拿手背挡住眼睛。记得闻昭一直在问,贴着他的耳朵问,疼不疼,要不要停。他羞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把脸往枕头里埋,轻轻摇一下头;闻昭再问,他再摇一下。

      他每回都摇头,摇得小小的,要不是闻昭贴得那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摇到后来,他连头都摇不动了,只会攥着闻昭背上的衣服,闭着眼睛,喘不过气来。闻昭哄他,叫他名字,叫他乖,叫一声,亲一下他湿漉漉的眼角,又坏心眼地停在那里,问他想不想要,非要他自己说出来。

      檀生说不出来。他一口咬在了闻昭的肩膀上,不重,牙齿磕着皮肉,鼻子里哼出一声又一声,细细的,软软的,把剩下的话全哼了出去。

      闻昭被他咬得笑出了声,胸口一震一震的,然后什么都不问了。

      ……

      再醒过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檀生缩在闻昭怀里,被子盖到下巴,浑身上下哪里都是软的,眼皮都抬不起来。闻昭的手搭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揉,他又要睡过去了。

      “还疼吗?”闻昭低声问。

      檀生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闷地说:“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

      “为什么请假?”

      “对象身体不舒服。”闻昭说,“要人陪。”

      檀生在他怀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象”说的是谁,一下子把脸埋得更深了,连耳朵尖都藏进了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闻昭低头看着那一团被子,伸手把它搂紧了一点,心想,今天哪儿也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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