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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九月初一, ...

  •   九月初一,天擦黑的时候,檀生拎着竹篮子从小庙里钻出来。

      篮子里是这半个月攒下的供果。张叔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的柿子,五个,捂软了,红通通的;周婆婆给的一小袋花生,说是乡下亲戚带来的,炒得喷香;还有一把桂圆,是檀生自己拿实习工资在梯坎底下买的,挑了半天,挑的都是个头最大的。

      闻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瓶酒,还是上回那种,红纸封的口。

      “上回那瓶,他收了。”闻昭说,“收了就是喜欢。”

      檀生觉得这个道理很对,把竹篮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空着手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看他拎着篮子跟上来没有。

      闻昭拎着一篮子柿子花生,一瓶酒,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上回下江边,他还只是檀生的领导,是个来路不明、整天黑着脸的对门邻居;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是正式上门。正式上门要怎么开口?叫江叔,显得生分;叫岳父,上回已经被一句“别叫”顶回来了。他琢磨了一路,最后定了主意:先不叫,等檀生开口。檀生把话说出来了,他再叫,当着檀生的面,人家总不好再顶回来。

      路过张叔家门口,张叔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檀生,熟门熟路地问:“初一了,又去江边敬河神嗦?”

      老街上的人都晓得,小檀这娃儿讲老礼,初一十五要拎一篮子果子去江边,摆在石头上拜一拜,比他们这些老辈子还讲究。张叔家的柿子,就是前两天专门给他留的。

      张叔这回多看了一眼,看见篮子拎在闻昭手里,乐了:“闻总也跟到去拜?”

      “嗯,陪他去。”闻昭说,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对,还把篮子往上提了提,“你家的柿子,他挑了最红的。”

      张叔笑得烟都抖掉了,说那是那是,小檀眼光好,又冲檀生挤眼睛。檀生拽着闻昭的袖子往下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张叔在后头跟屋里人嚷嚷:“闻总都跟到小檀去拜河神了!你出来看嘛!”

      ……

      还没走到江边,檀生就停住了。

      梯坎下半截有个歇脚的平台,三面石栏杆,栏杆外头就是一片陡坡,坡底下才是江滩。江叔就站在那个平台上,还是那件长衫,两只手背在身后,面朝着江,脚边的石板上落了一层潮气,不知道站了多久。

      “江叔?”檀生愣了一下,跑过去,“你怎么上来了?”

      江叔很少往上走。初一十五,都是檀生下去找他,他在江边那块大石头上等着。

      “江边湿气重。”江叔转过身来,看着他,“别下去了,就在这儿。”

      檀生“哦”了一声,没多想,高高兴兴地从闻昭手里把篮子拿过来,捧到江叔面前,一样一样给他介绍:柿子是张叔家树上的,花生是周婆婆的,桂圆是他自己买的,用的是工资。

      “工资。”江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新鲜。

      “嗯!”檀生点头,又往旁边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脸上有点藏不住,“江叔,还有一件事。”

      他伸手,把闻昭的手拉过来,牵住了。

      “我们……”他说到一半,舌头打了个结,干脆不说了,把牵着的那两只手往江叔面前举了举。

      闻昭站得笔直,等着。

      江叔看了看那两只手,又看了看闻昭,脸上没什么变化。

      “看出来了。”他说。

      檀生一下子泄了气,嘟囔着说江叔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闻昭倒是松了一口气,正想顺势开口,江叔已经瞥了他一眼:“别叫。”

      闻昭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

      江叔接过了篮子,却没急着走。他伸出手,握了握檀生的手。

      那只手搁在江叔掌心里,凉得跟江水差不多。闻昭在旁边看着,等着江叔皱眉,等着他问一句怎么这么凉,问一句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江叔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了一会儿,大拇指在檀生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掂一掂还剩多少分量,然后就松开了。

      闻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檀生淡成了什么样子,他天天看着,比谁都清楚:早上叫三回才叫得醒,吃饭吃到一半就靠着墙睡着,太阳底下站久了,手背的颜色都比别处浅一层。江叔一个月见他两回,这回隔了半个月,换了谁都该吓一跳。

      可是江叔不惊讶。

      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一直在等这一天来。

      闻昭又想起另一件事。从七月半到现在,初一十五供果一送下去,当天夜里,底下那东西就消停了,地底下不响,梯坎上也不冒东西;过不了几天,又闹起来,一回比上回闹得凶。供果是檀生的,消停的却是底下。这两件事搁在一起,越想越不对。

      “你知道多久了?”他开口了。

      江叔没看他,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几个柿子。

      檀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江叔,又看看闻昭,两个人一个不说话,一个脸色不好,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要吵起来了,想都没想,一步迈到两个人中间,背对着闻昭,冲着江叔,赶紧打圆场。

      “江叔,他人很好的!他会做饭了,可好吃了,昨天的番茄炒蛋一点都没糊!他还给小庙修了瓦,下雨都不漏了!”

      说完又扭过头,冲着闻昭,小声地,带着一点央求:“你别跟江叔吵嘛。”

      闻昭看着挡在自己跟前那个人,个子刚到他下巴,两只胳膊还微微张着,真要拦架的架势,一肚子的话一下子全堵住了。

      江叔也看着檀生,看了很久。

      “没吵。”他说,伸手在檀生头发上揉了一把,揉乱了,又顺手给他理了理,“他问我话呢。”

      然后他越过檀生的肩膀,看向闻昭。

      “看好他。”江叔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底下喊起来,他扛不住。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喊,别让他往江边走。”

      ……

      江叔拎着竹篮子,顺着陡坡往下走。

      长衫的下摆擦过坡上的野草,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坡底,走到江滩上,他在水边站定,把篮子里的柿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放进江里,花生和桂圆也一把一把撒下去。闻昭那瓶酒,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扔,揣进了袖子里。

      供果落进水里,打了几个旋,沉下去了。

      闻昭扶着石栏杆,脚底下的石板轻轻一沉,又稳住了。他感觉得到,江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慢吞吞的,像是吃饱了,不动了。

      檀生扶着石栏杆,探着身子往下看,高兴地说:“江叔收了。”

      闻昭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在他腰上,怕他探得太出去。他也在看那片江,一句话都没说。

      江叔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先往上看了一眼,看的是半中腰那棵黄葛树,夜色里只剩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然后视线往下落了一点,落在扶着栏杆的檀生身上,停住了。

      隔得远,又是夜里,檀生没看清,还在冲他挥手。

      闻昭看清了。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舍不得,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沉沉的,像是欠了谁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江叔没挥手,转过身,走进了江边的夜色里。

      “走吧。”檀生扯了扯闻昭的袖子,“江叔今天对你挺好的,都没凶你。”

      “嗯。”

      “他说看好我,就是把我交给你了的意思。”檀生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闻昭胳膊上一埋,“你听出来没有?”

      闻昭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从栏杆边上带开,往梯坎上走。

      “听出来了。”他说。

      刚才那一眼,他没跟檀生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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