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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何爷爷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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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爷爷搬走的第二天,季清和又夹着户籍册来老街了,给搬走的人家迁户口。
那会儿檀生刚下班。领导还在开会,让他先回,他一个人爬回树底下,坐在树根上晃着腿,想晚上领导要做什么。做得好,他就夸领导进步了,做得不好,就夸油放得香。他想好了两套夸法,正在想第三套,梯坎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警服,手里拎着那只印着“平安社区”的保温杯。
“季哥。”
季清和走到树底下,看了看他,笑了:“又在想吃的?”
檀生不承认,说他在想工作。
季清和也不拆穿,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这个时候阿婆们都在屋里煮饭,梯坎上没有人,只有知了还在叫。他把户籍册放在膝盖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麻糖,芝麻裹得厚厚的。
“城那头一家老铺子做的。”季清和说,“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檀生拿了一块,咬一口,嘎嘣脆,芝麻香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一边嚼,一边问季哥今天办了几户。
“三户。何家的,跟何爷爷儿子那边对了一上午。”季清和翻开户籍册给他看,“何家这一页,从他爷爷那辈记起,记了一百年,今天我给他画了一道线,迁走了。”
檀生凑过去看。那一页纸都黄了,最上头的字是毛笔写的,越往下越新,最底下一行是季哥的字,端端正正,写着迁往某某区某某街道。
他看着那一行字,嘴里的麻糖忽然没那么甜了。
“季哥,”他问,“你那时候,庙拆了,你难不难过?”
季清和合上册子,想了想。
“难过。”他说,“庙门口那棵银杏,比你这棵黄葛树还老,跟庙一起挖了。我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三天,看着他们打地基,盖活动中心。来上香的那些老人,搬的搬,走的走,后来活动中心开张,进去的人跳广场舞,打乒乓球,没一个人知道那里以前是什么。”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你怎么撑过来的?”
“我有编制。”季清和笑了一下,“城隍是正神,册子上有名字,吃的是公家的香火,哪里分下来都一样。庙没了,我换个地方上班就是了。”
他转过头,看着檀生。
“你不一样。”
檀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他是野神,没有编制,吃的是这条街上的香火,阿婆们给的一个橘子,一把瓜子,一炷香,就是他的全部。这条街拆一户,他就少一户。
季清和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块麻糖,塞到他手里。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檀生抬起头。
“我那边缺个抄册子的。”季清和说,“城隍底下的小吏,不算神籍,不用推,也不用审,我自己点头就行。你挂到我名下来,帮我抄抄写写,香火从我那边分给你。不多,够你用。”
“那……那我不用等编制了?”
“先挂着。”季清和说,“编制慢慢办,不急。”
檀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很明显,亮得季清和都看见了,又笑了一声。檀生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咬麻糖,咬得嘎嘣嘎嘣响,咬完了,又忍不住抬头问:“那我还住这儿吗?”
“住。你走不出去,就在这儿住着。”季清和说,“你那棵树,照样是你的。册子我每个礼拜带过来,你抄好了,我再带走。”
檀生在心里算了一下。不用等编制,香火有公家的,树还是自己的,抄册子他也会,季哥的字他认得,季哥的人他更熟,从小蹲在人家庙门口要糖要大的。
这么好的事。
他嘴巴张开,“好”字都到嘴边了。
……
季清和看着他。
他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看着他从树根底下冒出来,小小一团,话都说不利索,就会蹲在庙门口仰着脸要糖。一百年了,他还是那么小,那么瘦,捧着一块麻糖,眼睛亮得跟当年一模一样。
刚才递麻糖的时候,他碰到了檀生的手指。
凉的。
这么热的天,指尖是凉的。季清和管了这么多年的册子,见过的野神不少,庙拆了,人散了,香火断了,先是凉,再是淡,最后册子上那一页空白,什么都不剩。他见过的。
他想早点把人接过来。接到自己名下,册子上有了名字,分他一口公家的香,比什么都稳当。
至于这孩子的来历,他翻老册子的时候翻到过一些对不上的地方。他没往下翻。
这些他都没说,只是笑着看檀生,等他说好。
……
檀生的“好”字,到底没说出来。
他嘴巴张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闭上了。
“季哥,”他说,“我得先问问江叔。”
季清和挑了一下眉毛。
“我是挂在江叔名下的。”檀生说得很认真,“挪地方这么大的事,我自己做不了主。江叔要是不点头,我偷偷挪了,他要生气的。”
季清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的。”
“后天就是初一了。”檀生掰着手指头算,“我初一去江边送东西,到时候问他。”
“好。”季清和站起来,拍了拍警服上的灰,又把剩下的半包麻糖塞给他,“想好了,给我发微信。”
他夹着户籍册,拎着保温杯,往梯坎底下走了。走了几级,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黄葛树对面那扇新换的铝合金门。
门关着。
季清和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接着往下走了。
……
檀生捧着半包麻糖,在树根上一直坐着。
他想了很多。想季哥的册子,想公家的香火,想以后不用天天担心哪户搬走。想着想着,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要是挂到季哥名下,那他的上司就是季哥了。那他还要不要去指挥部报到?报到是领导定的规矩,可领导是推荐他编制的人,他都不等编制了,还报什么到?
不报到了,那中午谁陪领导吃面?
领导一个人吃饭,又是四菜一汤,对着一茶几的保温盒。
檀生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愣了一下,赶紧摇了摇头。他想的是正事,领导吃不吃饭,跟他挂在谁名下有什么关系。
天擦黑的时候,领导回来了,路过树底下,看了他一眼,进屋了。没一会儿,对门的抽油烟机呼呼地响起来。
披屋里飘出来一股油烟味,还有一点点焦味,檀生吸了吸鼻子,闻出来了,今天是炒青菜。
过了一会儿,对门的门帘一掀,闻昭探出头来,冲树底下喊:“吃饭。”
檀生把麻糖揣进兜里,跑过去了。
堂屋里开着灯,茶几上摆着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两碗米饭,两个碗还是头一回那两个。檀生在皮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太软,他一坐就往下陷,陷得只剩个脑袋露在茶几上面。
闻昭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又往那边歪了一下,檀生跟着往那边滑,肩膀碰在了领导胳膊上。
他坐直了,往回挪了挪。
闻昭没动,把筷子递给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兜里揣的什么?”
檀生低头一看,裤兜鼓出来方方正正的一块,油纸边从兜口露出来一个角。他赶紧用手按住,按得油纸沙沙响。
“没什么。”
闻昭看着他按着兜的那只手,没再问。
檀生松了口气,埋头吃青菜。青菜炒得有点黄,他一根一根挑着吃,吃得很认真,一边吃一边想好了今天要怎么夸。还没想好,领导的手伸过来了,在他领口上捏了一下。
檀生一僵,筷子停在半空。
领导的手指是热的,蹭过他的脖子,只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收回去的时候,指尖上捏着一粒白芝麻。
“领口上沾的。”闻昭说,把那粒芝麻在指尖上搓掉了,搓完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刚才吃得挺香。”
檀生的脖子后面一下子热起来,热到耳朵根。他捂着领口,不知道该捂领口还是该捂兜,最后两只手都捂上了,筷子掉在了茶几上。
闻昭弯腰替他捡起来,递回去,什么都没说。
吃完了,领导一边收碗,一边问他今天在树底下坐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檀生说。
他低头扒饭,没提季哥,也没提麻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