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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访 一只素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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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素白的手,伸进了灰黑的铜盆里,捡起了一小块竹简残片……
“女郎,脏……”采蘩心疼地看着伏安,“我来吧……”
“不。”伏安抬手,阻止了采蘩继续说话,然后继续在灰烬里面翻找。
只是,这一堆灰烬烧得十分透彻,她翻完了,都没有发现两个完整的字。
“是我想多了,”伏安自嘲道,“杜平既然烧竹简,又怎么会留下来一字半句的证明,证明他烧了原件呢?”
“女郎。”蜉蝣蹲在一旁,看着伏安,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女郎和世子那么好,他们为什么非要拆散……”
伏安看着红了眼眶,止不住泪水的侍女,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自语:“可惜啊,没有办法把杜平的话录下来,听到内容的采蘩和蜉蝣,又都是我的侍女,不能作证……”
“女郎,”蜉蝣带着哭腔,“您说什么?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伏安摇摇头,想帮侍女擦擦眼泪,伸出手,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黑漆漆的。
“女郎,”蜉蝣更伤心了,抽抽噎噎,“您哭出来,好受一点。”
“不哭,哭有什么用呢?”伏安看着身边的两个侍女,“我哭了,妥协了,不就遂他们的愿了吗?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软下来。”
她说完话,慢慢站起身来,等到站直的时候,已经冷静了下来,对着两个侍女吩咐。
“采蘩,把这盆灰好好保存,然后,去告诉伏家内外,就说我备受打击,伤心难耐,已经病倒了。”
“蜉蝣,擦擦眼泪,去取我做的胭脂香粉来,然后,再取一套你的衣服。”
“女郎,你想……”蜉蝣讷讷。
“没错,”伏安点头,“这一遭之后,恐怕宫中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来人了。我要乔装改扮,去找子昭。”
“喏。”采蘩看着伏安,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女郎您放心去,我会拦着其他人,不让人发现的。但是您一人出门,过于危险,让蜉蝣带两个外院的仆从,跟您一起去吧。”
“好,多谢你。”伏安点点头,然后看着沉暗了一点,不那么澄澈、透净的天空,自言自语道,“自古天子要的女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吗?
“但我,偏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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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将近的时候,一辆灰扑扑的牛车停在了河间王邸的侧门。
天色苍苍,左右无人,牛车上的人静悄悄地进了门,门外,王府的仆从也对来人视若无睹。只是门刚掩上,此间王邸的主人,便迎了上来。
“少安,”刘明为来人披上敞袖掖衣,虚扶着她走进室内,“是我不好,听到宫中派人送活雁时,我就应该立即去找你的。”
“你肯定有你在忙的事情,”伏安走进屋,语调温软,“宫中送‘礼’,你过来我家,也没有什么用。天子逼迫,还要靠你想办法呢。何况,张逵恐怕也不止针对我而已,你这边,他肯定也有动作。”
“我该顾着你的,”刘明摇头,看着伏安脸上,还带着乔装改扮的痕迹,一边吩咐侍从准备洗漱的温水与衣裳,一边和她说话,“除了赠礼,还出了什么事?”
相处两年,刘明了解她,肯定是出了大事,她才会入夜来访。
“没什么,”伏安轻轻摇了摇头,就着阿青送来的温水,一边擦拭脸上的乔装,一边吩咐道,“阿青,我有些话,想对世子说,你带着其他人先退下吧。”
“唯。”阿青没询问主人,便自行应诺,仿佛她已经是王邸的女主人。
“蜉蝣你也一样,先退下去吧。”伏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阿青,你守在外面,别让人打扰。”
“唯。”
“唯。”蜉蝣看了看四周,咬了咬下唇,还是点头应是,和阿青一起退下。
刘明察觉到她情绪有异,等到其他人都退走,才开口问道:“他们都下去了,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伏安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继续清洗残妆,直到铜镜里,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后,她才开口。
“子昭,今天,我被他们困了一天,我也想了一天。杜平跟我说,自古天子要的女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是,我不喜欢被逼着做决定,还是做我不想要的决定……”
她站起身,没等刘明说话,又继续说了下去:“子昭,我想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呢,想我没有?”
“想。”刘明心疼地看着她,今日是他疏忽,没有顾及她的情绪,他站起身,向她走去,“我该早些想到的,宫中既想让你屈服,用的手段肯定非比寻常,我该首先去安慰你……”
但没等他走到她面前,就看到她粲然一笑,笑容妍媚,似鲜花盛放。
“子昭,你真好。我想好了,就作一生拚,来成今夜欢。”
她伸出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外衣的系带,他为她披上的敞袖掖衣带着外衣一起,逶迤落地……
“他们要逼我,我偏不让。今夜,你要了我…”
“少安,”眼见她伸手,要去解中衣的系带,刘明快行两步,抓住了她解衣的手,两手相合,将她的双手包住握紧。
“少安,”刘明紧紧握着她的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能让你这样。记得吗?我说过,我要娶你。”
“记得。”伏安靠在他身上,“所以,我来赴约了,今夜,便是我们婚礼。”
“你来赴约,我很荣幸。”刘明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但是少安,我说过的,之子于归,百两成之。要用百辆车乘迎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大雅·韩奕》吗?‘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一个昏礼,更不能如此轻慢于你。”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伏安跟着念了一遍,渤海湾旁他说过的话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他在身边,她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崩了一整天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声音里,也逐渐带上了一点委屈和慌乱:“可是子昭,我怕我等不到了。”
“不怕。”察觉到她软了下来,刘明才松开手,不再禁锢她,轻轻拍了拍她。
然后从地上捡起刚刚掉落的大掖衣,替她穿好,系上系带。
等系到最后一根系带时,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今日我为你系上,来日大婚,我定会亲手解开。少安,信我。”
他穿着鸦青色的袷衣,带着世子的佩绶,神色严肃笃定,仿佛容不得她不信。
伏安微微仰头看着他,被他的笃定感染,终于点点头:“好,我信你。”
刘明没说话,只是执起她右手,在她手背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抱起她,走到一旁的席上,两人一起靠着凭几坐下。
“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他再次问道。
“杜平最后一次来时,带来了一抔灰烬,他说,这是我们那些文书的原件,已经被他们烧了。虽然我觉得,他们应该不至于烧毁原件。但是,他们敢混纳征礼,敢明目张胆地送活雁……说不定,”伏安声音转低,“说不定他们真敢烧了,若无证据证明我们的婚约在前,我怕……”
“不怕。”刘明抱紧了一些,说道,“他们烧的,应该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昨日你来之前,我收买了几个宗正的书掾吏,据他们说,今日宗正官署中,宗正卿、宗正丞,还有其他能主事的人,都告病或是找了其他理由没来。
“所以,不是张叔通他们敢不敢烧,是宗正群龙无首,他们想拿什么原件都难。
“另外,我此次进京,还有一个差事——替我阿翁朝觐。大鸿胪那边,其实也有一份《朝见录簿》。所以,你不必担心。”
“所以那些灰,是假的?”伏安呐呐,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我该先去核查一下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抬头问他,“子昭,刚刚我那样做,你会觉得,我不矜持吗?”
“怎么会呢?”刘明宽慰她,“我说过的,少安,得你青睐,是我此生之幸。你是信我,何况,今日是杜平他们一整天都在折腾你,你才没有时间去核查的。”
伏安看着他,雁鱼灯的映照下,越发显得他眉目清朗,丰神俊秀。
“子昭。”她轻唤一声,靠在他身上。
刘明没说话,只是在这个风声鹤唳,动荡不安的夜里,抱着她,让她安心下来。
雁鱼灯的光映在壁上,伏安靠着他,呼吸慢慢平了下来,低语道:“子昭,有你在,我好像就又有勇气,去抗衡宫中的逼迫了。”
“你的信任,也是我行事的倚仗。”
“那好,”伏安振奋了一下精神,开口道,“他们今日送了四次‘喻物’,明天,可能还会继续送。还有你这边,没道理他们只针对我,不针对你……
“那我们就一起想想,明天,该怎么解决他们吧。”
“好。”刘明点头,然后看着她,温柔道,“只是,要先解决一件事。”
“什么事?”
“麻烦少安随我出去一下。”
“还要出去吗?”伏安有些好奇,随着他一起出了门,行到门口时,面前居然停了一辆安车。
“这是,我阿兄常坐的那驾安车?”伏安讶道。
“是。”刘明接口,“我不能让你无名无分的在这里过夜,你来的时候,我就跟伯彬兄借了车架。临近宵禁了,还是用伏家的车送你回去更好。”
“这样啊。”伏安看着刘明,明明他思虑周全,体贴温柔,她该很开心的。但是不知怎的,她却有些失落,今天又要分开了……
她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开口:“好吧,子昭,我明日再来,和你一起商议。”
“不必明日。”刘明轻轻摇了摇头,“宫中如此逼迫,我不能让你独自承受,今日,我陪你回去。”
“可是,快宵禁了,你送我回去的话,恐怕时间不够。”
“不是送你回去,是陪你回去。”刘明笑着看向她,“你可以乔装来找我,我也能改装去伏家。况且,宫中如此紧逼,有些事情,我也需要和伏师商议。
“不知少安,可否再容我同车一次?”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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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就作一生拚,来成今夜欢。化用五代,牛峤的“须尽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2,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出自《诗经·大雅·韩奕》,讲诸侯王娶亲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