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38、周楚的观察 九月末的梧

　　九月末的梧城，顾城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白鲸案的最新汇报材料，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材料是赵文昨天整理完的。白鲸软件的活动范围、注册数据、"贸"那个号的联络节点，一页一页，条理清楚，可翻到最后一页，结论只有一行：近一周无新增线索。青螺山那个点撤回来之后，对方连一次试探都没有。
　　他把那份材料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像在自己屋子里挨个抽屉找一样东西，明知道不在，还是要找。
　　他的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工作时间不看手机。可从十分钟前到现在，他已经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三次了。每一次屏幕亮起，都是工作群的消息、推送的天气提醒、或者周楚在大群发的"今晚食堂加菜"。
　　没有苏屿的。
　　顾城把手机重新扣回去，叹了口气，低头又去看那份材料。他拿起红笔，在"无新增线索"那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画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顾哥。"
　　赵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
　　"顾哥，"赵文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是不是又在等沈同学消息？"
　　顾城抬起眼，瞪了他一下："上班时间，少八卦。"
　　"我没八卦啊。"赵文耸了耸肩，嘴角却压不下去，"我就是观察到，这周五你又要去便利店吧？这都第几周了？"
　　顾城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不加糖的那种，苦得他舌尖一麻。他确实没数过这是第几周去那家便利店，只知道每到周五下班，他的脚就会自动往那个方向拐。一开始是"顺路买瓶水"，后来是"看看那孩子兼职辛不辛苦"，再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把它按下去，像按灭一支烧到手指的烟。
　　"行了，"他把材料合上，"青螺山那边先放着，别急着动。技术科盯紧'贸'那个号，有动静第一时间报我。"
　　"收到。"赵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哥，周队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一趟。"
　　顾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他"嗯"了一声，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起身往周楚的办公室走。
　　周楚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枸杞泡保温杯的味道。顾城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进来"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周楚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他抬眼看见顾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城坐下来。周楚没急着说话，只是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顾城，"周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像是把一切都看透了的调子，"你来局里几年了？"
　　"快七年了。"
　　"七年。"周楚点点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我看着你从一个毛头小子，一点一点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顾城没说话，等着下文。
　　周楚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城看着窗外。窗外是警局的小院子，几个年轻警员正在搬新到的卷宗箱，其中一个差点摔了，被同伴笑着拍了一巴掌。
　　"我问你个事，"周楚说，"你老实回答我。"
　　"您说。"
　　"你对那个学生，"周楚转过身，目光落在顾城脸上，"是不是太上心了？"
　　顾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脸上不动声色，端起桌上周楚给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哪个学生？"
　　"你少跟我装。"周楚哼了一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沈屿，梧城大学那个。"
　　顾城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一个人在梧城，父母都不在了，我多照顾照顾怎么了？他还在上学，平时打工兼职也辛苦，我作为……"
　　"作为什么？"周楚打断他，眉毛一挑，"作为警察？"
　　顾城噎了一下。
　　"顾城，"周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当我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
　　"每周五必去那家便利店，风雨无阻，"周楚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手机一响就掏出来看，看到是他的消息，嘴角那个笑啊——我隔着三个办公室都能看见。上次局里食堂吃饭，你提起'沈屿'两个字，自己没察觉吧？你声音都软下来了。"
　　顾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话头。
　　"还有，"周楚的语气沉了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分得清清楚楚。这大半年，你看看你自己——案子上是没松劲，可人整个都飘着。我问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清楚？"
　　"周队，"顾城开口，声音有点干，"他……就是个孩子。"
　　"孩子？"周楚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在鼻尖底下闻了闻，"顾城，你今年三十了。他二十三。你跟我说他是孩子？"
　　顾城不说话了。
　　周楚把烟夹回耳朵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不全是质问，更多的像是一种担心。
　　"我再问你一句，"周楚压低了声音，"那个学生看你的眼神，也不对。你自己没看出来？"
　　顾城猛地抬头。
　　周楚没再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自己好好想想。"
　　顾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周楚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顾城。"
　　"嗯？"
　　"别把自己绕进去了。"
　　顾城没回头，"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他有些晃眼。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周楚最后那句话。
　　他知道周楚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从理性上，从警察的身份上，他都不该对一个刚认识大半年的大学生产生这么多不该有的念头。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讲道理的。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
　　还是没有新消息。
　　顾城把手机塞回口袋，往自己的工位走。走过赵文身边时，赵文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识趣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份新到的卷宗推到他桌上。
　　顾城坐下来，翻开卷宗。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