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12、下意识的张望 有了新线索

　　有了新线索的顾城又忙的脚不沾地，接下来的几天，警局的所有人都在查河边那具尸体的身份，但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记录，指纹库里也搜不到。赵文拿着死者的照片跑了梧城好几家派出所，又托省厅的同事比对失踪人口，最后只得到一句"查无此人"。死者的手机是张用复印件办的卡——登记的名字是个查无此人的"张伟"；口袋里的钱包空得干干净净，连一张购物小票都没有；身上的衣服是地摊货，连洗标都被剪掉了。赵文把他可能住过的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处跟他对得上号的住处——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从河边冒出来的一样。
　　赵文站在顾城办公桌前，把一摞查证报告放在桌上，脸色很难看。
　　"顾哥，这个人……就像"贸"一样。"
　　"什么意思？"
　　"干干净净。"赵文咽了口唾沫，"跟那个叫"贸"的账号一样干净——什么都是真的，什么都是假的，往深里一查，全是空的。"
　　顾城没有说话。
　　线索又断了。
　　顾城把自己埋在案卷堆里，白天带人跑现场，晚上回办公室整理笔录。他每天下班都要到很晚，走出警局大楼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他公寓和警局之间隔着两条街，那条街他也走了不下几百遍，闭着眼都能摸回去。街上的店铺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拐角那家面馆，门口修自行车的大爷，再往前是一家干洗店，干洗店隔壁就是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周三晚上，他照例沿着这条路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脚步慢了下来。
　　那扇玻璃门后面暖黄色的灯还亮着，门里传来冷柜低沉的嗡嗡声。他下意识地抬眼，往收银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不是那个穿深蓝色围裙的年轻人。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肚子圆滚滚的，正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戳。柜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放着一杯泡得很浓的茶。
　　不是沈屿。
　　顾城的脚步在玻璃门外顿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停下。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鞋底都在人行道上碾出了半步，可那半步之后，他的脚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站在路灯底下，隔着玻璃门往里看。那个中年店员依旧在低头玩手机，嘴角还叼着一根牙签，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货架之间一个客人都没有。
　　顾城站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中年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欢迎光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自言自语。
　　顾城"嗯"了一声，假装随意地走到冷柜前，拉开门，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冷柜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其实根本不想喝水——他办公室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但他伸手还是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踱到收银台前。
　　"结一下账。"
　　中年店员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拿起他那瓶水扫了一下码。"三块。"
　　顾城掏出钱包，一边掏钱，一边装作很随意地开口："诶——"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意。
　　"之前那个在这儿兼职的小孩，是不做了吗？"
　　"哪个小孩？"中年店员愣了一下。
　　"就……"顾城把纸币递过去，"一个大学生，挺高的，瘦瘦的，穿你们这围裙。"他描述得很笼统，说不上是在刻意模糊，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把那个人的样子记得那么清楚。
　　中年店员"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他找零的时候，手指头在硬币堆里翻了翻："你说小沈啊？"
　　"嗯。"
　　中年店员把零钱放在柜台上，"这孩子每周五晚上来，其他时间要上课。我们这儿是轮班制，你今天来赶上我了"他说着，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门牙，"怎么，找他有事？"
　　"没。"顾城把零钱攥在手心，摇了摇头，"就是上次他帮我指过路，随便问问。"
　　"哦——"中年店员拖长了声音，一副了然又不太了然的样子，"那你周五来，他没课应该会在。"
　　顾城"嗯"了一声，把水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外的风比刚才更凉了。暮春的梧城，夜里九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两辆车从马路上驶过，车灯在他脸上扫一下，又消失。他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家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为什么要进去问？
　　他明明只是路过。他明明不需要水。他明明——
　　他的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团皱巴巴的塑料。
　　顾城停下脚步。
　　他把那团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透明塑料袋——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的包装。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口袋的，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团，顺手把包装袋折了两折，塞在夹克口袋里。后来忙起来，换衣服、洗衣服、往口袋里塞钥匙塞硬币塞零钱，它就一直被那样揉着，揉成了一个紧紧的、小小的球。
　　他在路灯下展开它。
　　塑料袋已经被揉得发软了，上面还沾着一点他口袋里的绒毛。他把它一点点铺平，能看到包装袋上印着的那个饭团的示意图——一片海苔裹着三角形的米饭，上面画着一圈圈黄色的蛋黄酱。
　　顾城盯着那团塑料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它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饭团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掌心里，那个年轻人从柜台下面探出身、压低声音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的样子，好像还在他眼前晃。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没来由的思绪甩出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把星星都遮住了。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手又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团塑料。
　　然后他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周五。"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推开单元门，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见他的背影。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那天起，他下班的路线，已经不知不觉地把那间便利店算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