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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圣母心   仄川一 ...

  •   仄川一晚上没怎么睡,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冷,像四肢百骸都像被融进冰里,冻得人发颤,熬到早上,露气重了。
      她干咳几声,从床上坐了起来,硬木板咯得人骨头疼,后知后觉的麻木钻上缠着绷带的右手。
      仄川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取下绷带,伤口顺着掌纹豁开一条大口子。
      干掉的血涸着她掌心的纹路往外,她从包里取出碘伏,又忍痛倒了一点上去,把手拢着搓。
      她现在没地方能去了,自己现在回去,无疑是把徐落和齐函纯拉下水。她只能往更外面走。
      离开旅舍的时候,街上没有人。雨后的路面泛着铅灰色的光,空气里带着洗不干净的酸味。
      仄川开了盒罐头,没舍得吃完,留了半罐,塞进背包侧兜,把背包带子缩到最短,贴着往柴桑区更偏的方向走。
      她没看路牌,只是朝着人少的地方走。走了一阵,道旁开始出现成片被火烧过的房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红黑色的砖。流浪者就蹲在这些房子的阴影里。
      仄川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三五个,缩在墙角,她停了脚步,弯腰用手在地上捻了一点湿泥,把脸抹花,她身上算不上干净,但对比其他人还是能明显看出差别,仄川又往自己的外套和裤子上面抹了点泥巴。
      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往回走,不是潘海的地儿就是回组,只能硬着头皮穿过这条流浪者之街。
      她颠了一下自己的背包,确认没有鼓鼓囊囊,把侧袋的罐头揣进兜里,一只手伸在里面确保不会打翻浪费在里面。
      仄川把领子竖高,掩住自己的下巴和嘴,刻意驼着背,准备穿过去。
      有人抬头看她,又低下头去。她没停,目光始终看着前方,这种地方,停下就代表妥协和示弱。但她还是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年纪很小,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用皮筋束成低马尾,靠在一个女人怀里。女人半闭着眼,脸色灰白,头发蓬蓬地糊在脸侧。
      女孩没看仄川,只低头玩着一小节红色塑料绳,风吹过来,塑料绳跟着女孩在晃,她往女人的怀里靠拢了一些。
      仄川没想多管,可十几米走出去,她还是停下了,在一条塌掉一半的台阶后面,拉开了背包的拉链,摸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盒罐头,还有半瓶水。
      她自己也没多少东西了,但脑子里满是那个女孩玩着红色塑料绳的手指,和缩进女人怀里的小动作,她于心不忍。
      仄川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站起来往回走。
      女孩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两只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没有恶意,是茫然,和恐惧。
      仄川左右看了一下,没有多的人,她走过去假装路过,把手里的东西丢下,一句话也没说,加快了步子往回走。
      身后的女孩摇醒了母亲,稚嫩的童声沙哑地喊着她:“妈妈,吃的。”
      女人慢慢睁开眼,眼神很散,无意识地盯着仄川的背影。过了几秒,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女孩把东西抓过去,抱在怀里,她没吃,先递到母亲嘴边。
      仄川垂下眼看着周围摇曳的小草,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明明自己都活得困难,还总想要帮助别人。
      傻子。
      她把手揣进兜里,摸出那罐没吃完的罐头,仰头吃下,随手丢在路边。
      后背有些凉,她缩了一下身子。
      仄川做了一次错误的选择。
      拐进第三栋废楼的时候,她的后脑袋迸发出剧烈的一下痛感。
      仄川甚至都没听见声音,眼前一白,整个人就往前栽,额头磕在砖块上,流下一片温热。
      她想撑起来,手使不上力气,耳边的嗡鸣声很大,视线里整条街都朝她压过来。
      有人从她后面骑上来,按住她满是鲜血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泥里碾。
      仄川尝到土腥味,还有自己嘴里的铁锈味。
      “别动,”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没有病,听着也不虚弱,很沉,很平静,机械地重复一条说过无数次的话。
      仄川没动,想动,身体跟不上脑子。她勉强眯着眼,从地面和头发的缝隙里看见一双赤裸的小脚站定在她眼前。
      红色的塑料绳从孩子的手腕垂下来,在她眼前晃。
      “妈,”那个小女孩叫她身后的女人,伸手指地上的人。
      “还有鞋。”
      “……”
      仄川想笑,但嘴角没动。她的手还攥着背包带子,攥得很紧,指尖发白。
      身后的人来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她听见背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东西被翻出来落了一地,谁在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走过来把她翻了过来,后脑勺的伤口泡在泥里,糊僵着疼。
      谁伸手在她身上摸索,谁又把她腰侧的匕首抽了出来。
      仄川看不清,她努力睁大眼睛,感受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天好亮,亮的她闭不上眼。
      她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雾,又缓慢三开。
      奇怪,为什么这么冷。
      后脑勺慢慢不痛了,有人像拔草一样,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一点点抽出来。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要说什么?
      说什么。
      她好像又一次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不是那个小女孩的,也不是那个母亲的,像自己的,又不像。
      陌生,熟悉。忽远,忽近。
      “重新开始吧。”
      分不清是别人说的,还是自己心里念的。
      世界黑了下来。
      可现在不是白天吗?
      天黑得为什么这么快?
      天为什么那么远?
      “因为被盘古开天辟地分开了,我们才能在里面生活呀。”
      “……”
      “妈妈给你讲另外一个故事好不好?”
      “……”
      “好呀。”
      仄川的意识附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
      那个女孩跟她长得很像,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爱耍赖,爱撒娇耍小脾气。
      ……
      她的视线跟着意识转了好几圈,然后被穿着红色警戒衣服的男人抱出来。
      “孩子还有气!”
      她被男人放在肩上,视线火辣辣的灼着眼睛,父母被压在黑色的巨兽下面,红衣服的人站了一排去抬。
      她被颠的难受,又困又想吐。
      梦里面有好几个人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仄川。
      “仄川。”
      她听见自己答。
      “你在这里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吗?”
      “没有。”
      ……
      “你好呀仄川,我是曾院长,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呀?”
      ……
      “仄川是我们院里面最听话的一个孩子,很懂事,今年9岁了,她的父母吗,出了点意外,如果你们要领养,这几天就可以把手续办下来。”
      “我们也来这边逛了几次了,这个孩子我们还是比较满意的。”
      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眉眼弯弯的,掌心摊开递给她一个毛绒兔子,“你好呀,仄川。”
      她接过去,点点头,怯生生地望着女人。
      身旁的男人也跟着蹲下来,手搭在妻子的肩头,看着她。
      “你想跟我们回家吗?”
      “家里面还有个姐姐可以跟你一起玩。”
      她点点头。
      ……
      她拽着女人的裙角,躲在身后,站在家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女孩从沙发上蹦下来,“妈妈,这就是你给我带回来的妹妹吗?!”
      “霜霜,你别吓到她。”
      “川川,叫姐姐。”
      “……姐姐。”
      ……
      “今天为什么不想去学校?”
      白霜趴在她的公主床上面翻了个滚,她坐在床上哭鼻子。
      “老师、好凶……不想去,姐姐……”
      “哎呀没事,姐姐也不喜欢上学,让妈妈给你请假,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
      半夜房间门被轻轻推开,白霜正拍着她的后背哄睡觉。
      “妈,干嘛,刚睡着。”
      “快出来。”
      房门被轻轻掩上。
      “你妹妹明天过生日,她有没有跟你说想要什么?”
      “两天假期,我悄咪咪告诉你。”
      “成交。”
      ……
      “妈妈!”
      身边哭声一片,原本牵着自己手的姐姐扑向了病床上的人。
      “徐清臻的女儿是吗?你父母昨天出了车祸,货车把车撞翻了,送来的时候情况就不太好,昨天做完手术就送到ICU去了,这是徐女士昨天意识清醒的时候留下的遗嘱,让我转交给你。”
      ……
      “我都说了,这孩子生辰面相看着都克父母,把自己爸妈克死了,又来克其他人,扫把星一个。”
      白霜伸手轻轻把她护在身后。
      “三婶,你这话就说过分了,她还是个孩子,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见你们家那个都三五六了还在家里面躺着,不知道找个正经工作只会啃老,你们家是不是还欠着高利贷没还完呢?”
      “哎哟我说霜霜,你爸妈留这么多钱,你不如就分给我们亲戚几个,照顾你们,你不是要高考了吗,表姑可以帮你带妹妹呀,家里面还有个弟弟可以陪她玩。”
      白霜低头看只有自己腰高的女孩,跟她交握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她紧了紧神色,摇头。
      “姐姐,我害怕……”
      “表姑,我今年成年了,是合法的监护人,钱的事情,你们还是别想了,我爸妈在的时候,你们没少借钱吧?借的钱什么时候还。”
      ……
      记忆里的姐姐很少哭,除了那次爸妈的葬礼。
      跟亲戚争遗产的时候没哭,跟公司的人划分股份的时候没哭,被人语言攻击的时候也把你护在身后,难听的词汇一个接一个往你耳朵里面蹦,她伸手捂住你的耳朵,跟其他人吵的不可开交。
      家里面请了保姆,姐姐从住读改为走读,就算很忙也会抽时间陪你。
      “姐姐,你累不累?”
      她笑着摇摇头。
      “你为什么哭?”
      “我心疼,那个男生打你的时候疼不疼?”
      “我不疼,是他先骂我的。”
      “嗯,姐姐知道,你很厉害,做的很棒,姐姐哭还是为你骄傲,我们家川川长大了是不是?可以保护好自己,以后姐姐不在了,你也能保护好自己是不是?”
      “……对不起姐姐。”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不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
      “……”
      她愣了一下,笑着摇头,眼泪却跟着动作一起落下。
      “她们说爸爸妈妈是为了给我买礼物着急回来才死的。”
      “才不是、别听他们瞎说。”
      “下次再有人这么说你就打他们,姐姐给你撑腰。”
      “嗯。”
      那个小女孩高中的一段人生是全黑的,仄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那天是大晴天。
      医院熙熙攘攘,交谈声、哭声,还有新生命诞生的欢喜声。
      这些都跟她沾不上边。
      医生说的话好似把她从身体里面抽出来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医生的步伐挪动了一下,滚烫的液体从下巴落到胸口的布料,她才开口,声音抖的不行。
      “什么遗传病,骗人的吧,我姐才那么年轻,你们这什么破医院啊?!”
      “什么叫遗传病,我姐一直作息很健康,是不是你们医院误诊了,要是有这个病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体检没查出来!我告诉你们,你们搞错了我要告你们的啊。”
      “川川,别这样。”
      “川川……别吵。”
      “仄川。”
      白霜叫了她一声。
      “是家族病。”
      “……”
      她明明就是个克星。
      姐姐是骗子吧。
      骗子吧。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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