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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残信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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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两个人在灯下折腾了一整夜。
白归舟把它对着烛火烤,用米汤浸,拿醋熏,凡是书上写的显字法子都试了个遍。
水渍洇开的地方还是一片模糊,只剩下半段话勉强能认。
“婚书所立,非为姻亲,实为护……”
后头一个字都认不出了。
“非为姻亲,实为护。”白归舟盯着那半行字,“护什么?护谁?”
“护你呗。”竹知愈往椅子上一靠,“还能护谁。婚书写你我的名字,又是老爷子亲笔。你揣着它,就是与我有正经婚约的人,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可为什么是你?”
这个问题把竹知愈问住了。
天底下能护人的多了。老爷子偏偏挑了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江湖人,还把经书一并托付了。
“还有一事。”白归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信里说,关乎白家灭门的真正缘由。”
“真正缘由。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满朝都说白家私藏毒经图谋不轨,难道还有别的缘由?”
烛花爆了一声。
两个人对着那半行字,谁都没再说话。
……
天亮,刑堂送来了查了一宿的结果。
林七的鸽房里搜出一沓没烧完的信底,收信地址是京城西角门的一处外宅。赵堂主派人查了,那宅子挂在二皇子府一个幕僚名下。
线索又绕回了叶霖。
“京腔,尾音上挑。”白归舟把林七临死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南湘人说话尾音往下压,京腔往上挑的,是北边宫里出来的太监,或者常年在宫里当差的内官。”
竹知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宫里。”
叶霖的手,原来早就伸进宫里去了。或者说,宫里本来就有他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周勉是这样,如今这位也是这样。
“先记着。”她把信底收进怀里,“秦叔出殡之后,咱们回京。这账,当面算。”
……
秦长老的灵柩下葬那天,全阁戴孝。
白归舟以晚辈礼,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你为何对秦长老行大礼?”下山路上,竹知愈问他。
“他替白家守了三年的经书。”白归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三个头,是我代白家谢他老人家。”
竹知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又开口。
“竹知愈。”
“嗯?”
“等回了京,扳倒叶霖,白家的案子翻了。”他望着前头的山路,声音很稳,“到时候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现在不说。”
“吊人胃口。”竹知愈嗤了一声,“行,我等着。你要是敢放我鸽子……”
“不会的。”白归舟打断她,很认真地看着她,“我说到做到。”
竹知愈被他看得心里一颤,别过头去。
“无赖。”
“跟你学的。”
……
变故来得比他们的归期更快。
当天夜里,三只信鸽接连落在川云阁。头两只是南湘京城来的,叶嘉华亲笔,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叶霖请旨北征,说北武屯兵边境,意图南侵。陛下病中难断,朝议三日,兵符已下,叶霖挂帅,五日后出兵。”
竹知愈捏着那张纸,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北武屯兵边境?胡说八道。北武边军去年才裁了三成,这是她兄长亲笔信里提过的。叶霖这是要打仗,而且是拿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打一场他早就想打的仗。
第三只信鸽,落在她窗台上,脚环是玄铁的。
川云阁没有人知道这个脚环意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解下信筒,走到灯下,拆开。
信上的字劈头就砸下来。
“南湘以叶霖为帅,起兵二十万欲伐北武。军情如火,见信速归。兄亲笔。”
竹知愈捏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二十万大军压境,北武那边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她必须回去。
可白归舟还不知道她是谁。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她一直瞒着他,算不算骗?
更麻烦的是,他若知道了,必定要跟去。北武战场,那是把人命当草芥的绞肉机。
……
正厅连夜聚齐了堂主执事。
“阁主!”赵堂主一拳砸在桌上,“点人吧!川云阁三千弟子,跟叶霖拼了!”
“拼什么拼。”竹知愈坐在主位上,声音不高,“川云阁是江湖门派,不是军队。三千弟子撒进二十万大军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也不能看着北武挨打!”
“不!”竹知愈站起身,“我一人回去。”
满厅都炸了。
“阁主不可!”
“那是战场!”
“正因为是战场,才只能我一个人去。”竹知愈抬手,压下满厅的喧哗,“川云阁的几千口人,在北武地界上。我若举阁而战,叶霖正好给朝廷递话,说川云阁通敌叛国。到时候,北武挨刀,川云阁一个都跑不掉。”
“我独自回去,这事就只是北武和南湘两国的事。”
“阁主……”赵堂主还要再劝。
“赵堂主。”竹知愈看着他,一字一字,“守好家。我走后,阁中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出阁生事。这是阁主令。”
满厅寂静。
半晌,赵堂主单膝跪下。
“属下,领令。”
……
出发前,竹知愈去了一趟白归舟的院子。
他睡得沉,眉头却皱着,手里还捏着半张临摹的毒经残页,蜡烛烧到了根。
她替他把残页抽出来,吹了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白归舟。”她轻声说,“等我回来。”
“这次回去,我把北武的事了了,就把什么都告诉你。”
床上的人睡着,自然不会应她。
竹知愈替他把被角掖好,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
五更天,白归舟被一阵极轻的马蹄声惊醒。
他披衣出门,只看见山道尽头一点将熄的火把光。
她房间的门开着,屋里整整齐齐。桌上压着两样东西。
那纸婚书。
还有一张字条,是她惯常的潦草字迹。
“家中有急事,我去去就回。婚书放在你这儿,替我收好。你留在阁中,南湘那边,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回来再商议。等我回来,这次不耍赖。”
白归舟捏着那张字条,站在空屋子里,半晌没动。
窗外,北边的天际线黑沉沉的,压着一层将明未明的灰。
他把婚书和字条一并贴身收好,转身去敲了丁玥的门。
丁玥睡眼惺忪地拉开门,一看他这脸色,人瞬间醒了。
“阿愈呢?”
“走了。”白归舟说,“她家中出事了。她一个人走的。”
“她没告诉你是什么事?”
“没有。”
丁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追不上的。她的马是照夜白,一日八百里。”
“追不上也追。”白归舟把剑往背上一背,“我定要与她在一处。”
丁玥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进屋,抓出一把短刀塞进腰带。
“等着。”她说,“川云阁去她家,走哪条路最快,我知道。”
“你也去?”
“她是我姐妹。”丁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愣着干什么?牵马去啊。”
天边,第一颗启明星亮了起来。
两骑出了山门,一头扎进北去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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